灰白、失重、方向感彻底丧失。
李逍遥的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乱流中沉浮,如同被卷入激流的溺水者,只能被动承受着空间的撕扯与毫无规律的剧烈颠簸。他感到自己残破的身体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穿过层层叠叠、色彩光怪陆离却又瞬息万变的“膜”。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尖锐的、直刺灵魂的虚空嘶鸣和偶尔闪过的、无法理解的破碎景象碎片——扭曲的星辰、倒悬的山川、融化又凝固的巨兽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漫长纪元。
砰!砰!砰!砰!砰!
五声沉闷的、轻重不一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打破了某种粘稠的寂静。
李逍遥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却又带着奇异弹性的“地面”上,剧烈的冲击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再次遭受重创,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淤血猛地喷出,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眩晕与剧痛,挣扎着半支起身体,混沌星核在本能地微弱运转,汲取着周围环境中极其稀薄且性质怪异的游离能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无言。他躺在几丈外,姿势别扭,一动不动,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那簇赤阳火种缩小到了针尖大小,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凌霜跌落在更远处一块凸起的、半透明的灰色“岩石”上,冰晶断剑脱手落在一边,她眉心剑纹光芒黯淡近乎熄灭,周身气息冰冷而紊乱,但体内魔气与剑意的对抗似乎因这剧烈的空间转移而陷入了某种僵持的停滞。汐月则蜷缩在一小片低洼处,手中裂开的海螺滚落一旁,她身形虚幻得几乎要消散,仅有心口处一点微弱的潮音脉动证明她还“存在”。石坤的情况最为奇异,他半边身体几乎与脚下那暗红色的、仿佛某种生物角质层的地面“长”在了一起,气息微弱却异常沉厚,与这片大地连为一体。
“无言!凌霜!汐月!石坤前辈!”李逍遥以神念急促呼唤,声音在自己识海中都显得沙哑无力。
李无言的手指先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挣扎着想要抬头。凌霜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眉心剑纹极缓慢地重新开始明灭。汐月似乎感应到呼唤,虚幻的身形努力想要凝聚,却力不从心。石坤没有任何反应,但他与大地连接处,传来一丝微弱却稳定的脉动,显示他并未死去,而是进入了更深沉的、类似“大地沉眠”的状态。
还活着……都还活着。
李逍遥心中稍定,这才强撑着,开始观察这个将他们吞噬的诡异世界。
这里并非想象中漆黑一片的虚空裂缝。头顶(姑且称之为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流动的灰白色“天幕”,如同稀释的牛奶混合了铅灰,散发出一种恒定、沉闷、令人心神压抑的光晕。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却足以让他们看清周遭。
他们身处一片广袤、起伏不平的“原野”。地面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暗红色、布满细小褶皱和龟裂纹理、触感冰冷中带着诡异弹性的物质,仿佛某种巨兽风干硬化后的皮层。远处,有连绵的、形态扭曲怪诞的“山峦”,那些山峦像是融化的蜡烛堆积而成,又像是无数巨大生物的骨骼随意堆砌,呈现出违反常理的倾斜和螺旋结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合了陈年灰尘的味道,灵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灵气)稀薄得可怜,且性质驳杂混乱,带着明显的空间撕裂后的暴戾余韵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与“遗弃”感。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里的法则似乎与外界截然不同。李逍遥尝试运转混沌星核吸收能量,却发现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且引入体内的能量需要耗费更多心神去“驯服”和“转化”。他试图调动神念进行大范围探查,神念却如同陷入粘稠的胶水,延伸出不过百丈就感到难以为继,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而扭曲。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法则破碎的、不适合任何已知生灵长期生存的“夹缝”或“残渣”世界。
“这……是哪儿?”李无言终于挣扎着坐起,捂着胸口,满脸痛苦与茫然,赤金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怪诞的景象。
李逍遥摇头,脸色凝重:“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不是星殒渊,也绝非昆仑地界。此处空间结构脆弱,法则混乱,天地能量稀薄且充满‘杂质’。”他看向石坤与地面连接处,“石坤前辈似乎以特殊方式与这里的大地暂时同化,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凌霜大姐头和汐月姑娘……”李无言看向依旧昏迷的两人,眼中充满担忧。
“她们伤势太重,且力量性质特殊,此地环境对她们恢复极为不利。”李逍遥勉力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凌霜身边,探出微弱的神念检查。凌霜体内魔气与剑意的平衡依旧脆弱,但好在没有因为空间转移而恶化。他又查看汐月,汐月的潮音本源几乎散尽,仅凭一点核心灵光维系。
“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能隔绝此地混乱法则影响的地方,让她们恢复意识,也让我们自己稍作喘息。”李逍遥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扭曲的“山峦”,“那些地方或许有洞穴或遮蔽处。”
“哥,俺背凌霜大姐头,你……”李无言咬牙站起来,虽然自己摇摇晃晃,却主动请缨。
“你伤势不轻,先顾好自己。”李逍遥阻止了他,目光落在石坤身上,“石坤前辈暂时无法移动,但他与大地相连,或许比我们更安全。我们先找地方,再想办法。”
他将凌霜的断剑拾起,小心地放在她身边,又捡起汐月的裂痕海螺,收入怀中。然后,他搀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李无言,两人如同重伤的旅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最近一处相对低矮、看起来可能有凹陷或裂隙的扭曲山丘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混乱的法则影响着他们的平衡感与方向感,稀薄而暴戾的能量环境让他们恢复速度慢如龟爬。李逍遥必须时刻分心维持混沌星核的微弱运转,以抵抗环境对身体和神魂的缓慢侵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时间感在这里也是模糊的),他们终于靠近了那处山丘。靠近了看,这“山丘”更像是无数巨大的、石化了的藤蔓或血管纠缠盘绕而成,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深邃的裂缝。
李逍遥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条较大的裂缝,搀着李无言钻了进去。裂缝内部蜿蜒向下,光线昏暗,但空气似乎更加凝滞,那股混乱的法则波动也略微减弱了一些。深入约数十丈后,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地面相对平整,头顶的岩层闭合,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暂时……就这里吧。”李逍遥将李无言放下,自己也几乎虚脱地靠坐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
李无言背靠岩壁,脸色惨白,却努力睁大眼睛警戒着入口方向。
李逍遥闭目调息片刻,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开始尝试以混沌星核那微弱的“演化”真意,在石窟入口处布下一层薄薄的、用于混淆气息与视觉的混沌屏障。这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放松,剧烈的疲惫与伤势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哥……云璃姑娘那边……”李无言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沉重。
李逍遥身体微微一僵,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深深的无能为力:“信息已断……最后传来的画面,是她意识消散,庇护破碎……听风哨所的情况,我们已无能为力。”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活下去,恢复哪怕一丝力量,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兄弟二人在昏暗的石窟中相对无言,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绝境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未知、更加令人绝望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