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战火与疮痍中,以格外沉重的方式流逝。
自那场近乎神迹般的绝地反击,已过去七日。
圣所,这座灰烬山脉最后的堡垒,如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艰难愈合的伤疤。外围城墙遍布着恐怖的深坑与熔蚀痕迹,许多区域只剩断壁残垣。内部,原本规整的通道和功能区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净化药水也无法完全驱散的污秽余韵。
那日天空中炸开的炽白,那柄逆流而上的暗金断剑,还有那个燃烧自己、为所有人撑起最后屏障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里。林枫的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外来者或强大的战士,他已经成为圣所乃至整个灰烬山脉残存意志的某种象征——一个证明了即便是最深的黑暗,也能被凡人之火与不屈意志短暂撕裂的象征。
霍恩指挥官几乎未曾合眼。他脸上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巡视着每一处修复工地,调配着所剩无几的资源,用他那粗粝却坚定的声音,鼓舞着疲惫的人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胜利是多么侥幸和惨烈,天空中的威胁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蛰伏。圣所的每一分恢复,都是在为下一场、可能更加残酷的战斗积攒筹码。
在圣所最深处,那座被严密保护的古老密室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枫静静地躺在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芒的静滞装置之中,这个装置宛如一座精致而又坚固的棺椁,其材质乃是由最为纯净的能量水晶与具有强大修复能力的山铜碎片所精心打造而成。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座静滞装置内部还遍布着数不清的细小管道以及密密麻麻的灵魂稳固符文。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存在却肩负着极其重要的使命——它们如同人体中的脉络一般,源源不断地将一种温和且充满生命力的秩序能量引入到林枫那残破不堪、满布裂痕的身躯之内,并以此来维系住他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让他不至于完全失去生命迹象。
艾莉娅法师就守在旁边,七日未曾离开。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法袍,清丽的面容苍白消瘦,眼眶深陷,但碧蓝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装置内林枫那仿佛沉睡般的面孔,以及他胸口那块始终散发着微弱温润光芒的山铜薄片。
她能感觉到,林枫的体内,没有任何常规意义上的灵魂波动,但山铜薄片与这具身体、与密室下方地脉秩序网络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谐振”。这让她坚信,林枫的意识并未完全消亡,而是进入了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触及的“沉眠”或“弥散”状态。
“我会守着你,直到你醒来,或者……直到最后。”艾莉娅低声自语,指尖轻触着冰冷的水晶外壁,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她调动着自身残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周围法阵的稳定,并试图与那山铜薄片的谐振建立更深的联系,哪怕只能传递过去一丝微弱的呼唤。
瓦尔加每日都会来,带着满身的硝烟和新的伤痕。他会在静滞装置前沉默地站上许久,独眼盯着林枫,眼神复杂。愤怒、悲痛、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用他那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一下静滞装置的外壳,仿佛在说:“兄弟,挺住,外面还有架要打。”
壁垒、鹰眼、机簧和幽影,黑石小队残存的成员,在经历最初的巨大悲痛后,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更疯狂的战斗和训练。他们接过了圣所最危险的外围巡逻和侦查任务,猎杀着那些被击溃后残存的、或新渗透进来的小型污秽单位和“血肉工坊”侦查机器。他们的战斗风格变得更加狠辣、决绝,仿佛要将林枫未尽的战斗意志,用自己的刀与箭贯彻下去。
圣所的运作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恢复着。食物、饮水、药品、能源……一切都极度匮乏。人们挖掘着被掩埋的仓库,尝试净化受污染的水源,甚至开始有组织地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有限度的狩猎和采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绝境中滋生。
然而,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潮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是关于亨里克法师及其派系的彻底清查。在霍恩的强硬手段下,伊文调查官很快崩溃,供出了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单和部分情报。他们并非主动叛变,而是在数十年前,一次对古老山铜阵列核心数据库的“修复性挖掘”中,无意间接触并逐渐被一种隐藏极深的、带有“血肉工坊”风格的精神诱导和信息污染所侵蚀。这种侵蚀缓慢而隐蔽,扭曲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在潜意识里认为“更高层次的、融合了秩序与混乱的‘进化’才是出路”,并开始不自觉地为那个隐藏的“观察者”提供数据和便利,甚至协助其在阵列残骸中埋设了后门程序(即后来被激活的“污染核心”)。
亨里克本人则更加复杂,他似乎保留了一部分清醒,试图利用这种联系反过来研究敌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最终在恐惧和野心的双重驱使下,走到了圣所的对立面。他在最终的内乱中,试图启动某个隐藏的传送装置逃离,却被混乱的能量乱流撕碎,尸骨无存。其秘密实验室中的大部分资料都自毁了,但技术官们还是从一些物理备份和能量残留中,拼凑出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信息片段:关于“灰烬山脉”作为“第794号观测实验场”的标记,关于“变量个体(林枫)高能反应记录”,以及……关于“更高级别的收割协议可能因重大变量而被触发”的模糊警告。
这证实了林枫和艾莉娅最坏的猜想。他们的世界,果然是一个被更高层次存在设立的“实验场”或“培养皿”,而他们之前的抵抗,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幕后的“农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