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泰明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指尖却久久没有落下。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咳嗽声比往日稀疏了些，却每一声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李思齐的心。
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假装翻看着手机，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哥哥身上。距离上次和白光莹的争吵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
高泰明没有再追问那天的争执，她也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话题，就连晚餐时的对话，也只剩下“这个菜好吃吗”“明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无关痛痒。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她难受。就像小时候玩的拼图，明明只差最后一块就能完整，却偏偏找不到合适的那片，只剩下突兀的缺口，提醒着彼此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咳咳……”高泰明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他放下乐谱，拿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思齐，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公园走走？医生说适当散步对恢复有好处。”
李思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齐娜的聊天界面。昨天她约齐娜周末去新开的猫咖，对方只回了个冷冰冰的“不了”，再发消息时，对话框已经显示“对方未读”。
“明天……可能有点事。”她含糊地应着，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齐娜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得她很不舒服。明明前几天还能心平气和地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卦？难道是王默她们又说了什么？
高泰明看出了她的敷衍，却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下次吧。”他重新拿起乐谱，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音符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之前你总喜欢听我拉小提琴，说我的琴声像会讲故事……”
李思齐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每次被流氓欺负，哥哥都会放下像个救世主一样，拯救自己，还会拉起那首她最喜欢的《星光圆舞曲》。悠扬的旋律像温暖的手，总能轻易抚平她所有的委屈。可自从被女王的力量缠上，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那熟悉的琴声了。
“哥，”她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干涩，“等你好点了，拉给我听吧。”
高泰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真切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好啊。”
坐在他肩头的白光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银灰色的裙摆泛着微光。她看了李思齐一眼，眼神里没有了那天的锐利，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高泰明的肩膀。
李思齐别开视线，心里的烦躁更甚。她知道白光莹还在怀疑她，就像她也始终无法信任那群所谓的“叶罗丽战士”。这种互相猜忌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齐娜在天台。”
李思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了眼高泰明，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乐谱，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她快速回复了“知道了”，然后站起身：“哥，我出去买点东西。”
“要不要我陪你？”高泰明立刻抬头。
“不用，很快就回来。”李思齐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她知道发消息的人是谁。自从上次在蛋糕店见过张磊之后，这个总是阴沉沉的男生就像幽灵一样，时不时会给她发来一些关于齐娜的消息。
她不喜欢这个人，更不喜欢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可每次看到那些消息，她又忍不住想去证实。
就像现在，她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果然看到了齐娜的身影。
女孩背对着她，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午后的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把这个单薄的身影卷走。
李思齐放轻脚步走过去，才发现齐娜怀里抱的是菲灵。娃娃依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原本灵动的发丝也失去了光泽，软软地贴在脸颊上。
“她……怎么了？”李思齐的声音有些干涩。
齐娜猛地回过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哽咽：“她不动了……又不动了……”
李思齐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孔雀曾经说过，菲灵的生命源于女王的元神碎片，一旦女王收回力量，菲灵就会变回普通的娃娃。
“王默她们来过了？”她问。
齐娜点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们来道歉，说……说没有把握去仙境，让我再等等。”她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等？我怎么等？菲灵等得起吗？我奶奶等得起吗？李思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人一把推开，告诉你‘再等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她们根本不懂……她们有父母疼，有朋友陪，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菲灵，只有奶奶……现在连菲灵都……”
李思齐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懂”，想说她也害怕失去哥哥，想说那些看似光鲜的“朋友”背后，藏着多少虚伪和算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沉默。
她知道自己不该同情齐娜。这个女孩是女王计划里的一颗棋子，是她用来打击王默他们的工具。可看着齐娜通红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同样的无助，同样的绝望，同样被所谓的“朋友”伤得遍体鳞伤。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李思齐低声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毫无底气。
齐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了。菲灵本来就是假的，是辛灵店长造出来的烟雾弹。我早该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奇迹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菲灵放进书包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脸上的悲伤被一种麻木的平静取代。
“谢谢你来看我。”齐娜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一个人待着。”
李思齐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叶子。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
她拿出手机，给张磊回了条消息：“知道了。”
很快，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李思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她和张磊，和女王，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在用齐娜的痛苦，达成自己的目的。
口袋里的孔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低声说：“女王让我们盯着齐娜，现在她失去了菲灵，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你你不能做到，那么你的哥哥就危险了……”（注:孔雀扮演着女王支持者的角色，因为女王平时就有窥探的癖好，一切都是为了演给曼多拉看的，也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够了！”李思齐猛地打断它，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身快步离开天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齐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昨天从天台回来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任由黑暗吞噬所有的意识。书包扔在墙角，菲灵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沉睡的公主，却再也不会醒来了。
“娜娜？你醒了吗？快开门，奶奶做了你爱吃的饺子。”门外传来奶奶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齐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醒了。”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这才是真正的她吧？那个懦弱、胆小、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齐娜。之前那个在魔法的光芒下闪闪发光的女孩，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娜娜？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事奶奶，我马上就来。”齐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正常的表情，打开了房门。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老人皱起了眉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嗯，有点。”齐娜低下头，不敢看奶奶担忧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快吃点饺子吧，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的。”奶奶把托盘递到她手里，“吃完再睡会儿，身体是本钱，可不能累坏了。”
齐娜接过托盘，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奶奶总会用最简单的方式安慰她。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奶奶，她失去的不是考试的分数，而是那个唯一能让她变得勇敢的朋友。
“谢谢奶奶。”她低声说，转身想回房间。
“娜娜，”奶奶突然叫住她，“昨天……有几个小姑娘来找你，说是你的朋友，叫王默什么的。我跟她们说你不舒服，她们就走了，还说让你好好休息。”
齐娜的脚步顿住了。王默她们竟然还会来？是来继续说“再等等”，还是来炫耀她们的幸福？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快步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却一点胃口也没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掉下来，砸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朋友的陪伴，而她却要一次次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就在这时，书包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光芒。齐娜愣了一下，连忙冲过去拉开书包拉链。
菲灵静静地躺在里面，胸口的宝石正发出淡淡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濒死的心跳。
“菲灵？”齐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抱出来，“你醒醒，菲灵！”
红光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了。菲灵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体也变得冰冷僵硬。
齐娜抱着菲灵，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菲灵身上消失，那是一种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力量，也是她和菲灵之间最后的联系。
“不……不要……”她绝望地哭喊着，“菲灵，别走！求求你……”
可无论她怎么呼喊，菲灵都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曾经会对着她笑、会鼓励她勇敢、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的菲灵，真的不见了。
齐娜瘫坐在地上，抱着菲灵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之后她们也通过辛灵了解了一些事情，为何齐娜要对她们说想去仙境，还有齐娜的菲灵复活了，被女王掌控着生死。还有前段时间自己和女王之间的赌局，虽然这件事对齐娜不公平，但是自己必须赢，即使用一些低级的手段。
舒言是在放学的路上遇到齐娜的。
女孩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步伐蹒跚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书包，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和上次在天台见到的样子相比，她仿佛又瘦了一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让人忍不住想上前保护。
舒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齐娜？”他轻声叫住她。
齐娜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往前走，像是没有听到。
舒言皱了皱眉，又提高了声音：“齐娜，是我，舒言。”
这次，齐娜终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舒言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你还好吗？”舒言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我听辛灵店长说……菲灵她……”
提到菲灵的名字，齐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舒言的心里涌上一阵愧疚，“我们……我们还在想办法，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时间？”齐娜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舒言，你告诉我，时间能换回菲灵吗？能让我奶奶的病好起来吗？能让我像你们一样，每天笑着上学，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失去什么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舒言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时间不能换回一切，可除了说“再等等”，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齐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有退路，可我没有。”
她转身想走，却因为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舒言连忙伸手扶住她。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