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上方的红灯像是烧了许久的炭,在走廊昏白的灯光下泛着沉闷的红。李思齐不知何时从长椅上滑了下来,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指尖死死抠着椅腿的缝隙,指节泛出与高泰明脸色相近的苍白。
孔雀被她攥在手心,丝绒裙摆都被捏得皱巴巴的,只能用翅膀轻轻蹭着她的掌心——这是她作为娃娃形态能做的最温柔的安抚。
白光莹站在急救室门旁的窗台上,银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翅膀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她的视线始终焦着在门上的红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那里还留着消毒水浸润的凉意。
契约的联系比之前清晰了些,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虽微弱却不再忽明忽暗,可这并未完全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她能感觉到高泰明的虚弱,像被雨水打蔫的野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吱呀”一声,急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红灯骤然熄灭,那道悬在众人心里的阴影仿佛也随之断裂。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沾着汗珠的口罩,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弛。
李思齐几乎是弹着站起来的,踉跄着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哥……我哥怎么样了?”
医生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带着刚从手术台下来的余温,语气尽量温和:“别激动,小姑娘。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危险了。”
“暂时……是什么意思?”李思齐的声音里裹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嘴,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字。
“他本身心脏功能就弱,这次剧烈运动引发了急性心衰,虽然抢救及时,但身体底子亏得厉害。”医生叹了口气,拿出病历本翻了两页,“现在还在昏迷中,得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家属暂时不能探视,明天病情稳定些才能隔着玻璃看看。”
李思齐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孔雀从她松开的手心里滑出来,还好白光莹反应快,飞过去用魔法托了她一下,两人一起落在长椅上。
班主任赶紧扶住李思齐,低声安慰:“能救过来就是好事,先听医生的,咱们明天再来。”
护士拿着输液袋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推着床的护工。李思齐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病床上的人身上——高泰明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滴往下落,砸在瓶身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像是随时会中断。
“哥……”李思齐想追过去,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别跟着,重症监护室不能随便进。”护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病床被推进拐角的重症监护室,门“咔嗒”一声锁上,留下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李思齐僵在原地,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哭不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孔雀顺着长椅爬到她手边,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没事了,思齐,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白光莹也飞了过来,落在她另一只手上。她的翅膀泛着淡淡的银光,映在李思齐湿漉漉的眼底:“契约还在,而且越来越稳了。他在跟我们说,他会好起来的。”
医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无非是让家属好好休息,别太劳累。李思齐机械地点着头,脑子里全是高泰明躺在床上的样子。
直到被班主任和家里赶来的阿姨扶着走出医院,晚风吹在脸上,她才稍微清醒了些,脚步却依旧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车子驶进别墅区,熟悉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可李思齐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别墅,却觉得陌生又空旷。
以前每次回来,高泰明总会在玄关等着她,有时候会举着刚买的草莓蛋糕,有时候会抱怨她作业写得太慢,可现在,玄关的灯再亮,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阿姨想给她做点吃的,李思齐摇了摇头,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孔雀和白光莹放在书桌上,自己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高泰明的房间门发呆。
那扇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想起昨天晚上,高泰明还敲过她的门,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说:“明天测试别紧张,哥肯定能拿第一。”
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李思齐捂住脸,肩膀耸动着。孔雀飞到她的膝盖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李思齐有多依赖高泰明——在孔雀刚刚认识李思齐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在贫民窟吃饭都困难的女孩,是高泰明在一次偶然中救了她,并且认出来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并且将她带回了家。
高泰明对李思齐非常好,甚至为了对方而转校,就为了陪着李思齐上下学。在他转来的第一天,发现李思齐躲在走廊里哭,是高泰明蹲下来帮她擦眼泪,说“以后哥罩着你”;第一次被同学嘲笑口音,是高泰明站出来替她解围,把自己的零食全塞给她;就连上周她感冒发烧,也是高泰明守在床边,一夜没睡地给她擦额头。
“思齐,你得睡一会儿。”孔雀用翅膀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高泰明醒过来要是知道你熬坏了身体,肯定会难过的。”
李思齐摇着头,哽咽道:“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哥摔倒在跑道上的样子,他那么疼,都是因为我……”
白光莹站在书桌上,看着她憔悴的模样,翅膀垂了下来。她想骂醒李思齐,说这不是她的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李思齐心里的自责,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人喘不过气。这种亲人之间的羁绊,是她作为仙子无法完全体会的,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沉重的爱。
孔雀悄悄抬眼看向白光莹,翅膀尖泛起一点淡绿色的微光。白光莹读懂了她的眼神,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孔雀深吸一口气,飞到李思齐的额前,指尖的绿光像晨露般滴落,顺着她的眉骨滑进眼底。
李思齐的眼皮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意识却渐渐模糊。她靠在床头,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
白光莹飞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轻声说:“这样做,她醒了会不会怪你?”
“怪就怪吧。”孔雀落在她身边,绿色的发丝垂在李思齐的手背上,“总比她垮掉强。高泰明在医院躺着,她要是再病倒,谁来等他回家?”
月光从窗外溜进来,顺着窗帘的缝隙落在书桌上,给两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白。院子里的香樟树影摇晃着,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光莹飞到窗台上,爪子轻轻敲了敲玻璃,外面的月光便顺着她的动作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想起高泰明以前总喜欢坐在树下听唱片,有时候会把她放在唱片封面上,让她跟着旋律晃悠翅膀。那时候他的脸色虽然也不算红润,却总是笑着的,眼睛里像盛着阳光。
“你说,他为什么总爱强撑着?”白光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晃了晃。
孔雀飞到她身边,望着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因为他想成为别人的依靠啊。思齐刚转学来,他怕妹妹受委屈;我们待在他身边,他怕我们担心。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白光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泛着银光的翅膀。契约的联系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她,另一头系着医院里的高泰明。她能感觉到那根线里传来的微弱暖意,那是高泰明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却很坚定。
“我以前总觉得人类很脆弱,”白光莹轻声说,“可他不一样。他的心脏那么弱,却比谁都勇敢。上次我不小心被黑暗能量困住,是他拖着病体跑了好几条街来找我,明明自己都喘得厉害,还笑着说‘别怕,我来了’。”
孔雀想起第一次见到高泰明的样子。那天她被风吹落到灌木丛里,翅膀受了伤,是高泰明蹲下来,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身上的泥土,还特意找了个小盒子,垫上柔软的棉花给她做窝。他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没人会欺负你”,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下什么重要的承诺。
“他的底线是守护家人和朋友,对不对?”孔雀问道。
白光莹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些:“上次有同学嘲笑思齐是‘乡下转来的’,高泰明直接把那人的书包扔了出去,说‘再敢说我妹妹一句试试’。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类男孩子真的很有气节。”
月光渐渐移到书桌的方向,落在李思齐熟睡的脸上。她轻轻蹙了下眉,嘴里嘟囔着“哥,别跑”,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着什么。孔雀赶紧飞过去,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医生说他这次是急性心衰,”白光莹的声音低了些,“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跑步了?再也不能坐在树下听唱片了?”
孔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但只要他能好起来,就算不能跑步,不能做喜欢的事,也比现在这样躺着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陪着他啊。他不能去树下,我们就把唱片拿到他房间里;他不能跑步,我们就陪他坐在窗边晒太阳。”
白光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牙,翅膀突然亮了些:“我的光魔法能带来生机,说不定能帮到他。等他情况稳定些,我试试用魔法给他补充点能量,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别乱来。”孔雀赶紧拦住她,“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你的魔法太强大,万一有副作用怎么办?医生说要让他自然恢复,我们还是听医生的吧。”
白光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孔雀说得对,可看着高泰明虚弱的样子,她总想做点什么。
契约的联系让她对高泰明的情绪格外敏感,他的痛苦,他的坚强,他的隐忍,都像刻在她心上一样,清晰得挥之不去。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台上,看着月光一点点移动,听着李思齐平稳的呼吸声。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子偶尔会落下一片,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一只找不到家的蝴蝶。远处的医院方向,似乎有灯光在闪烁,那是守护生命的光,也是他们等待的希望。
天快亮的时候,李思齐翻了个身,嘴里又喊了一声“哥”。白光莹和孔雀赶紧飞到床边,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我……睡着了?”李思齐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的闹钟,猛地坐了起来,“糟了!我怎么睡着了!哥怎么样了?”
她抓起孔雀和白光莹就往外面跑,拖鞋都穿反了。阿姨早就做好了早餐,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赶紧递过来一个三明治:“别急,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思齐摇着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就往外冲,嘴里含糊地说:“来不及了,我要去看哥。”
车子平稳地驶往医院,李思齐坐在后座,把白光莹放在腿上,孔雀揣在口袋里。她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光莹的翅膀,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看到高泰明醒过来,害怕看到他依旧虚弱的样子。
“契约的联系更清晰了。”白光莹轻声说,“他的气息比昨天稳多了,应该快醒了。”
李思齐的眼睛亮了些,用力点了点头:“嗯!哥肯定会醒过来的。”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李思齐几乎是跳着下车的。她冲进住院部,熟门熟路地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高泰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旁边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曲线。他的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嘴唇也有了一点淡淡的粉色。
“哥……”李思齐趴在玻璃上,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带着希望的泪。
护士走过来,笑着说:“小姑娘,别担心,病人情况很稳定,说不定今天就能醒过来了。家属只能在这里看十分钟,别太久了,影响病人休息。”
李思齐点点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高泰明,仿佛要把这十分钟里的每一秒都刻在心里。她看着高泰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喊出声来。直到护士提醒时间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玻璃门。
“阿姨,你在这里等着,有消息马上给我打电话。”李思齐对家里的阿姨说,“我得去学校一趟,跟老师说一声。”
阿姨点点头:“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李思齐坐上车子,往学校的方向驶去。口袋里的孔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轻声说:“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白光莹也凑过来说:“等放学我们再来看他,说不定那时候他已经醒了。”
李思齐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今天肯定是个好消息。”
车子停在精英小学门口,李思齐抱着书包往教室跑,白色的校服裙在风里飘起来。刚到教学楼门口,就碰到了陈思思,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李思齐,赶紧迎了上来。
“思齐!高泰明怎么样了?”陈思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昨天我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休息。”
“已经脱离危险了,情况稳定了!”李思齐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悦,“医生说说不定今天就能醒过来。”
陈思思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太好了,真是吓死我了。走,我们快进教室,同学们都很担心他呢。”
两人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思齐。不等她开口,同学们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李思齐,高泰明没事吧?昨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腿都吓软了。”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啊?我们还等着跟他一起打篮球呢。”
“我妈昨天炖了燕窝,让我给高泰明带点,你等会儿帮我转交给他好不好?”
李思齐被围在中间,一一回答着同学们的问题,嗓子都快哑了。孔雀在她的书包里轻轻动了动,用翅膀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太累了。白光莹则趴在书包的拉链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原来高泰明在学校里有这么多人关心他。
她想起高泰明平时在学校的样子:有人忘带文具,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递过去;运动会的时候,他帮跑不动的同学拿行李;就连班里最调皮的男生,都因为高泰明帮他解围过,对他服服帖帖的。他出手阔绰,经常给同学们带零食和文具,却从不会炫耀;他性格随和,跟谁都能聊得来,却从不会委屈自己和身边的人。
“大家安静一下!”班长站在讲台上喊道,“让李思齐先回座位休息一下,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再问。”
同学们这才慢慢散开,却还是时不时地回头看向李思齐的方向。李思齐坐回座位,把书包放在桌洞里,白光莹和孔雀顺着拉链爬出来,躲在书本后面。
“没想到高泰明这么受欢迎。”孔雀轻声说。
“那当然,”白光莹得意地扬起下巴,“他可是最最温柔可爱的人类男孩子。”
李思齐拿出课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高泰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醒了没有,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她拿出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着“哥哥快点好起来”。
就在这时,班主任拿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轻咳了一声:“同学们,上课之前,先跟大家说一件事。”
李思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泰明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他的父母已经为他办理了休学手续。”班主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等他身体完全恢复健康以后,可以随时回来上课。”
教室里一片哗然,同学们都愣住了,随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休学?很严重吗?”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们的篮球赛还等着他呢。”
“我还想跟他一起做科学实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