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黎太傅的轿子碾过黎府门前的青石板,帘幕被仆从掀开时,他脸上还带着朝堂议事的倦色。
刚踏进门,管事便快步迎上,手里捧着一封明黄色封缄的信函,神色凝重:“老爷,宫里来人了,是贤妃娘娘宫里的公公,递来这封信便走了,说务必请老爷亲启。”
黎太傅心头一沉,抬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到封蜡上 “贤妃亲启” 的印记,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拆封,只沉声道:“知道了,随我去书房。”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西跨院的方向,脚步一顿,又改了口,“先去清鸢的院子。”
管事应了声,紧随其后,西跨院的药味已淡了些,却仍萦绕在廊下。
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见他来,连忙屈膝行礼:“老爷安。” 黎太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脚步未停,却在卧房门外站定,没有推门而入。
屋内的姚氏早已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她见了黎太傅,连忙敛衽行礼,又对着一旁随行的管事略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回来了。清鸢刚退了些热,中途醒过两次,只喝了点温水,又昏昏沉沉睡下了,大夫说已无大碍,只须静养。”
黎太傅目光落在紧闭的卧房门上,门内静悄悄的,想来女儿还在安睡。他缓缓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好生照料着,莫要让她再受了风。” 姚氏应了声 “是”,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垂手侍立在一旁。
黎太傅不再多留,转身便往书房走去,打开信,贤妃在信中言明,恭王殿下之前的相看,对黎清鸢品性容貌极为赞赏,一心想要缔结连理,已禀明贤妃,不日便会奏请皇上赐婚,今日送信,不过是先告知黎府一声,让府上有个准备。
他捏着这封拆封的信函,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蜡,心中一片寒凉。贤妃是恭王生母,此次婚事,贤妃在宫中早已暗中打点妥当,连皇上那边也隐约透了口风,只待恭王正式奏请,便可下旨赐婚,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余地。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书房的影子在前方越来越近,黎太傅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几分,孙女高热未愈,而昨日她的古怪的做法,很可能会影响整个家族,等她好了自己得敲打敲打。
长乐宫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银骨炭燃出的热气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氤氲在雕花窗棂间。
贤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鬓边的红宝石镶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神色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娘娘,黎府那边已派人送到信了,管事回说黎太傅亲自接了信函,并未多问。” 送信的小太监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主子。
贤妃眼皮未抬,只淡淡 “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珍珠串。“知道了,下去吧,吩咐下去,若无要事,不许任何人来扰。”
小太监应声退下,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贤妃这才缓缓坐直身子,脸上的倦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她原本也属意镇国公府的李婉儿,那姑娘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性子也温婉,本想让景谦抽空去相看一二,再做定夺。
可昨夜的变故,却彻底打乱了她的心思。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各式精致的首饰,翡翠簪、玛瑙环、珍珠钗,琳琅满目。而就在这堆华贵的饰物旁,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润的翡翠镯,镯身带着淡淡的水色,内侧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姚字,那是她母亲的陪嫁之物,当年家族蒙难,母亲临终前将这镯子藏在暗格,她以为早已遗失在战火中,却没想到,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梳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