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胡一的日常(2 / 2)

“就那儿!那个位置,布一个静心宁神符阵。范围不用大,能罩住这个罗盘,让它安安稳稳地指回正南就成。限时......一炷香!”

他说着,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一根细细的线香,随手插在桌上的香灰堆里,指尖一搓,香头便冒出袅袅青烟。

胡一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收起,眼神变得专注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清虚子指定的那片“空地”------其实也就是符纸堆和草药包之间勉强清理出来的一块地方。

他先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感受空气中那无形的“杂波”流动的方向。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目光沉静。

他走到角落的竹筐里,熟练地挑出一叠裁剪好的黄表纸,又从一个陶罐里挖出暗红色的朱砂,放在一个缺口的白瓷碟里,加了点清水,用一支细小的狼毫笔慢慢调和。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老头,您这朱砂......掺了多少次品红?颜色都不够正。”胡一边调边嘀咕,手上动作却丝毫没停。

“少废话!能用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清虚子瞪眼,自己却忍不住凑近看了看碟子里的朱砂,小声嘟囔,“好像是有点淡了......”

胡一没理他。调和好朱砂,他左手托起一张黄符纸,右手执笔,凝神静气。笔尖饱蘸朱砂,悬于符纸上方寸许。他手腕微沉,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

一道鲜红的符文流畅地在黄纸上延伸开来。起笔如刀刻,转折似流水,收笔处锋芒内敛。

那符文结构并不复杂,是基础“静心符”的变体,但在胡一笔下,线条流畅圆融,带着一股内敛的灵动气息。

他下笔很稳,呼吸悠长,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在那一点朱砂之上。

清虚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酒糟鼻微微翕动,看似随意,浑浊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性子也跳脱,但这手上的基本功,确实没落下。那份专注和笔下的神韵,是装不出来的。

胡一连画三张,一气呵成。三张符箓,朱砂鲜亮,符文饱满,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接下来是布阵。胡一拿着符箓走到门口空地。他没有立刻贴符,而是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

接着,他脚步开始移动,动作不快,却异常沉稳扎实。左脚抬起,落地生根,右脚随即跟上,步法转折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时而轻灵如踏水,时而凝重似搬山。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节点上,隐隐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妙的呼应。

“步罡踏斗?”清虚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这是传统步法,沟通内外,定心安神,辅助施法。

这小子居然想结合步法来增强符阵效果?胆子不小。

胡一的步法并非完美无瑕。在踏到第三个方位,准备放置第一张符箓时,他身形转换间似乎快了半拍,气息微微一滞,脚下的“根”仿佛虚浮了那么一瞬。

清虚子看在眼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胡一稳住气息,将第一张符箓准确地放置在正南离位,指尖在符纸背面轻轻一按,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注入。

接着是第二张,西北乾位;第三张,东北艮位。三张符箓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隐隐将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罗盘围在中心。

放置完毕,胡一回到符阵中心,双手掐诀,口中默念简短的咒言:“天地清宁,邪祟不侵,心神自定,敕!”最后一个音节吐出,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颤在小小的店铺内响起。空气中似乎掠过一丝清凉的微风。

那三张黄符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起一层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光芒,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桌角那个一直嗡嗡嗡轻微抖动的罗盘,中央天池里的磁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扶正,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正南方!纹丝不动!

成了!

胡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清虚子:

“怎么样?老头!一炷香还没烧完呢!”他指了指桌上那根线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清虚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过来,先是看了看那稳稳指向南方的磁针,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胡一布下的符阵和那三张符箓。

他伸出手指,在符纸边缘残留的、因为胡一气息微滞而稍微晕开了一点的朱砂上蹭了蹭。

“嗯,”他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开口,“磁针是稳了。符阵方位也还凑合,勉强勾连了地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挑剔起来,“但是!朱砂调和得稀了点,灵力蕴藏不够饱满!这步罡踏斗,第三步转巽踏坤那一下,气息都乱了,脚步虚浮,差点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灵韵给踏散了!”

“还有这符,”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符箓边缘那点晕染,“落笔时心不够静,收尾的灵光都散了!这要是在实战里,对手一个干扰,你这符阵就得崩!”

他直起身,背着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小兔崽子!跟你说了多少次?符法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心要沉!气要稳!手要定!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画符不是耍帅!布阵不是过家家!”

胡一刚刚升起的得意劲儿被这一连串的“但是“和批评砸得烟消云散,嘴角抽了抽,不服气地反驳:

“喂!老头!要求忒高了!能定住你这破罗盘不就行了?我......”

“你什么你?”清虚子眼睛一瞪,红鼻头显得更亮了。

“基本功!懂不懂?万丈高楼平地起!就你这半瓶子水晃荡的劲儿,真遇到个硬茬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去!把《基础符箓精要》里静心符的七种变化,每种抄写十遍!抄不完别吃晚饭!”

“又抄?!”胡一哀嚎一声,脸垮了下来,“老头!你这是打击报复!公报私仇!”

“少废话!”清虚子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踱回他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拿起那半块芝麻烧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老夫这是为你好!玉不琢不成器!赶紧的!”

胡一看着老头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样,再看看桌上那根还在袅袅燃烧的线香,以及旁边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基础符箓精要》,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他认命地拖过一张凳子,坐到那张巨大的木桌前,在杂物堆里扒拉出一块空地,铺开符纸,苦着脸开始研磨朱砂。

店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砂在砚台里研磨的沙沙声,毛笔划过符纸的细微声响,以及清虚子偶尔啃烧饼的吧唧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蒙尘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杂乱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这一老一少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陈旧而温暖的昏黄里。

空气里弥漫着朱砂的微腥、旧纸的霉味、芝麻烧饼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这对师徒的、拌嘴之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