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食堂喧嚣的人声和杨浩的插科打诨中度过。
红烧肉的油腻香气暂时掩盖了鼻尖萦绕不散的阴冷感。
但胡一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那股来自天台的绝望气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晚自习的灯光亮起。
胡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左臂的鬼手在袖管里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仿佛在提醒他它的存在和饥饿。
耳边,似乎总萦绕着林薇那句“无声地哭……哭得人……也想跟着跳下去……”
他烦躁地合上习题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教学楼顶层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
必须去看看。
不是为了吞噬。
是为了……守护?还是仅仅为了平息鬼手的渴望和自己的烦躁?
胡一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胡一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杨浩一起回宿舍。
“你先回,我……物理题没搞懂,去问问老师。”胡一找了个借口。
“啊?这么用功?不像你啊胡哥!”
杨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想,“行吧,别学太晚,小心真被女鬼抓去当压寨相公!”
他哈哈笑着,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走了。
胡一看着杨浩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逆着回宿舍的人流,走向教学楼深处。
走廊的灯光因为夜深而显得昏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教师办公室,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通往顶层的、平时少有人走的消防楼梯。
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粘稠的阴冷和绝望感就越发浓重,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着他的神经。
左肩的鬼手传来阵阵悸动,冰冷中带着一丝兴奋。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出现在眼前。这里更加昏暗,空气冰冷刺骨。
楼梯尽头,那扇贴着黄色封条的铁门,如同隔绝阴阳的界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胡一能清晰地感觉到,铁门之后,那股凝固的、深沉的绝望,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旋涡。
他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台阶,向上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如同敲响通往未知的门扉。
终于,他站在了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封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铁皮。
深吸一口气,胡一从口袋里摸出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细长的铁丝——这是清虚子早年教他的“旁门左道”之一。
他屏息凝神,将铁丝探入老旧锁孔,手指感受着内部的细微结构。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门锁开了。
胡一轻轻揭开封条,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楼下浓郁百倍、冰冷彻骨、带着浓烈铁锈和绝望味道的阴风,猛地从门缝中倒灌而出!
吹得胡一衣袂翻飞,几乎睁不开眼!
他稳住身形,侧身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铁门。
天台上,空旷而黑暗。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却无法驱散此地的浓重阴影。
夜风在高处呼啸,带着呜咽般的声响。
胡一站在天台入口的阴影里,进阶阴阳眼瞬间开启。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天台边缘的栏杆处。
那里,一个穿着青阳高中旧款蓝白校服的、半透明的男生身影,正背对着他,面向着楼下无边的黑暗。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头颅低垂着,肩膀无声地耸动。
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伤,如同粘稠的黑色墨汁,从这个身影的每一寸灵体中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天台的空间。
这绝望是如此沉重,如此纯粹,瞬间攫住了胡一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柳溪村古井旁师傅消散的光尘,鬼手嫁接时撕裂灵魂的剧痛,镜魇核心那冰冷污秽的能量洪流,还有对未来无尽的迷茫和恐惧……
这些被胡一强行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此刻被张海幽灵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如同火星般点燃,轰然爆发!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瞬间将他吞没!
活着……有什么意义?
挣扎……又为了什么?
这只手……最终会把自己也拖入地狱吧?
不如……解脱……
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理智。
左臂的鬼手在绝望情绪的刺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冰冷的煞气丝丝缕缕地从袖口逸散出来,仿佛在欢呼,在渴望着吞噬眼前这团巨大的、由绝望凝聚成的“美味”。
胡一的眼神,在浓重的黑暗中,一点点变得空洞、迷茫,如同被同化。他下意识地,向着栏杆边那个无声哭泣的幽灵,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