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断碑呜(2 / 2)

越靠近断碑,嗡鸣越响,碑身上的光点也越多。当他走到断碑前,伸手碰到碑身时,一股暖流忽然顺着指尖涌了进来,比之前的嗡鸣更直接,更汹涌,瞬间便传遍了四肢百骸。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不再是断碑谷的草木,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与他同款的青布道袍,却比他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执拗。那是……百年前的自己?

“沈砚,你确定要选‘金丹道’?”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是他已经过世的师父。

年轻的沈砚用力点头,攥着拳头:“师父,我想修最快的道,想早点变强,这样就能保护观里的人,保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保护小师弟。”

那时候,小师弟刚入门,身子弱,总被山外的精怪欺负。沈砚那时候才十五岁,修为低微,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被精怪抓伤,却什么也做不了。从那以后,他就一门心思想要变强,选了青崖最难、也最快的“金丹道”,百年间从未懈怠,哪怕后来小师弟因病过世,他也没停下脚步。

雾里的景象又变了——是十年前,他修为卡在金丹中期时,在石台上打坐了三个月,最后灵力暴走,一口血喷在道经上,染红了“大道至简”四个字。那时候他很绝望,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天赋高的师兄,更遑论“变强”。

“原来……你一直执着的,从来不是修为。”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雾里响起,不是师父,也不是任何人,反倒像是断碑本身在说话。沈砚猛地回神,眼前的雾渐渐散了,他还站在断碑前,指尖依旧贴着碑身,只是碑身上的青苔,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了清晰的篆文——

“崖非崖,道非道,执念生,瓶颈绕;心若空,金丹耀,百年修,青崖照。”

每一个字都像是活过来,在碑面上慢慢流动,最后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他的眉心。沈砚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他百年修行,一直执着于“变强”,执着于突破瓶颈,却忘了修行的本质,不是与瓶颈较劲,而是与自己的执念和解。小师弟的死不是他的错,修为的快慢也不是衡量强弱的标准,他一直把自己困在“要变强”的执念里,才让金丹蒙了尘,让瓶颈成了不可逾越的墙。

“啊——”

沈砚长啸一声,声音震得谷里的落叶纷纷飞起。他不再压制丹田内的灵力,任由那股暖流带着灵力,顺着金丹的纹路,一点点冲刷着那层白霜。这一次,白霜没有抗拒,反倒像冰雪遇到暖阳,慢慢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渗进了金丹里。

金丹在灵力的包裹下,开始缓缓转动,转得越来越快,最后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旋涡中央,之前亮起的微光,此刻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星辰,一闪一闪,与断碑上的金光遥相呼应。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灵力越来越浑厚,之前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填得满满的,甚至还在不断滋生出新的灵力,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长啸声停了。沈砚缓缓收了灵力,睁开眼时,眸底的光晕比之前亮了数倍,连鬓边的霜色,都淡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金丹后期突破的征兆,不,不止是突破,他的金丹,竟在道韵的滋养下,生出了“道纹”,这是很多修士修到元婴期都未必能有的机缘。

断碑上的嗡鸣,此刻已经停了,碑身上的篆文,也渐渐隐去,重新被青苔覆盖,只是那青苔下,还能隐约看见一点金光,像是在沉睡。沈砚对着断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对大能的敬畏,而是对自己的和解——百年执念,今日终于放下,这才是青崖真正的“问道”,不是问断碑,不是问天地,而是问自己的心。

他转身往谷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透过谷口的树木,落在他的身上,暖得像师父当年的手掌。走到谷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断碑,忽然看见碑身上的青苔,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道别。

“师叔祖!你可算回来了!”

刚走上前山的石阶,就看见林小满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观主找你半天了,说后山的鸣音石不响了,地脉也稳了,让你回观一趟,还有……”林小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山门外有个穿灰衣的道人,说要见你,说你欠他一个‘道’。”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是谁——那是十年前,他在山下遇到的一个游方道人,当时他正为瓶颈烦忧,道人跟他说了一句“心有执念,道不远矣”,他当时没懂,如今想来,那道人或许早就看出了他的问题。

“好,我这就回观。”沈砚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脚步轻快地往观宇走去。青崖的风依旧吹着,松涛阵阵,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反倒带着几分自在。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金丹还在缓缓转动,道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百年修为,今日才算真正懂了“青崖问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修得多快,变得多强,而是在漫长的修行里,慢慢找回自己,与执念握手言和。

观宇的朱红色大门就在前方,晨钟的余音还在山间回荡,沈砚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青崖的道,还有很长,而他的修行,也才刚刚真正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