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该怎么说。”林砚把素笺推过去,“想说说刚上山时劈柴、背诀,说说摔的那些跟头,可又觉得太琐碎。”
苏彻拿起素笺,指尖拂过上面的墨痕和山形,忽然指着山线最弯的地方:“就说这个。当年你摔在第三百级台阶上,哭着说‘我不练了’,是我把你拉起来,给你看台阶缝里长的小草——那么窄的缝,它都能慢慢长出来,你怎么就不能慢慢走?”
林砚的指尖顿了顿,那段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纸页,忽然清晰起来。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台阶上的青苔滑得厉害,他拎着空瓢,膝盖摔得青紫,坐在台阶上哭,觉得自己永远也走不到山顶。苏彻撑着把竹伞走下来,没说“别哭”,也没说“加油”,只是蹲下来,指着台阶缝里的小草:“你看它,没人给它浇水,没人给它挡雨,可它没急着往上长,先把根扎稳了,慢慢就冒出芽了。”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小草和自己没关系,现在看着素笺上的山线,忽然懂了——苏彻说的不是小草,是告诉他,修行不是比谁爬得快,是比谁的根扎得稳,比谁在摔了之后,还能慢慢站起来,接着走。
“就说这些。”苏彻把素笺放回去,拿起块凝露糕,“问道会不是让你讲大道理,是让那些急着突破的弟子,听听你怎么从‘想放弃’走到现在的。你当年的困惑,就是他们现在的困惑;你当年摔的跟头,就是他们该看的路。”
林砚拿起狼毫笔,这次笔尖没有悬着,稳稳落在素笺上,墨珠顺着笔尖流淌,慢慢写出第一行字:“我入青崖山那年,十五岁,背着半袋糙米,走了三天三夜,以为修行是腾云驾雾,直到摔在第三百级台阶上,才知道第一步该学的,是怎么站起来。”
阳光慢慢移过素笺,把字迹染得暖融融的。药罐里的丹香越来越浓,混着凝露糕的清甜,漫在守静轩里。苏彻靠在窗边,看着林砚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在台阶上哭的少年,如今也能坐在这儿,把自己的路,慢慢写下来,讲给后来人听。
林砚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走青崖山的台阶,像在梳理当年滞涩的灵气。他写自己怎么练引气诀练到手指发麻,写苏彻怎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道”字,写十年前灵气反噬时吐的那口血,写问心台上青崖露落在眉心时的凉意,写最后明白“慢一点也没关系”时,心里的平静。
素笺写满了一页,他停下来,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落在青崖山的脊线上,把云层染成了暖红色,山脚下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阿砚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轩外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株凝气草,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点笑——想来是终于摸到了引气的窍门。
“写完了?”苏彻走过来,看了眼素笺,“不用写太多,剩下的,等问道会上,慢慢说。”
林砚点点头,把笔搁在笔洗里,墨汁在水里慢慢散开,像当年在丹田流转的灵气,终于找到了顺畅的路。他拿起写满字的素笺,凑到窗边的阳光下看,字迹不算工整,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像他这百年走过来的路,一步一步,慢,却稳。
“对了。”苏彻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拿出片灵叶,“师父说,问道会那天,让你把当年那瓢水带上——就是你摔洒了的那个,师父一直给你收着呢。”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起那个掉了底的木瓢,当年被他扔在杂役房的角落,没想到师父居然收了这么多年。那瓢里的水虽然洒了,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摔过的跟头、流过的汗、慢慢想明白的道理,早就像新的水,慢慢装满了这只瓢。
夕阳渐渐沉下去,守静轩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砚把素笺叠好,放进怀里,拿起桌角的药罐,继续炼制清灵丹。丹火在指尖燃起,温润的碧色,没有一丝滞涩,像他现在的心绪,像青崖山的路,慢慢走,慢慢练,慢慢把心里的话,说给后来的人听。
轩外的阿砚还蹲在石阶上,手里的凝气草轻轻晃着,草叶上的灵气,正顺着少年的指尖,慢慢往丹田钻——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背着糙米袋的少年,在苏彻的指引下,第一次摸到灵气时那样。
月光慢慢爬上窗棂,落在素笺的残墨上,落在丹炉的余温里,落在守静轩里慢慢流淌的时光里。问道会还有半个月,可林砚一点也不急,他知道,到了那天,他会站在台上,慢慢说起那些琐碎的过往,说起摔过的台阶,说起缝里的小草,说起“慢一点,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就像当年苏彻对他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