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青崖山脚的石阶下,看着往上延伸的石阶,腿肚子都在抖。有个挑着柴的樵夫路过,笑着问他“小孩,你要上山问道?”他点头,说“我想变强,想保护我娘”——那时候他娘得了咳疾,需要青崖上的灵草入药,他听说青崖有修士,便揣着半袋干粮上了山。
也是那样的执拗,那样的怕,却又不肯退。
沈砚缓缓抬起手,没有动用丹田内的灵气,只是对着墨鳞蛇的方向,轻轻一“引”——就像刚才雪尾狐引月华那样。他指尖的气息很淡,却带着百年修行的沉稳,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墨鳞蛇周围紊乱的灵气。那蛇猛地停住动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蛇头转过来,对着沈砚的方向,吐着舌头,却不敢再往前爬——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修士的气息,不是它能惹的。
沈砚没有赶它,只是继续引着月华里的道韵,往雪尾狐的方向送了一丝。那丝道韵顺着月华往下落,落在狐的脊背,它明显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砚的眼神里,多了点感激,却又不敢靠近,只是重新伏下身子,继续用凝气草引着月华,滋养腹中的幼崽。
墨鳞蛇在松树下盘了片刻,见实在讨不到好处,又忌惮沈砚的气息,终于“嘶”了一声,转身滑回了松林中,很快没了踪影。
松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崖风扫过枝叶的声音,和雪尾狐绵长的呼吸声。沈砚收回手,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逼着灵气往壁障上撞,而是学着雪尾狐的模样,轻轻“引”着丹田内的灵气,顺着经脉,慢慢往上走。
那些灵气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往日里滞涩的地方,此刻竟变得顺畅,就像被月华浸润过的凝气草,柔软而通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灵气顺着经脉流转,路过心脉时,竟带着一丝月华里的道韵——那道韵很淡,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里的某个结。
他想起自己刚卡筑基后期时的焦虑,想起师兄说“悟而显”时的茫然,想起刚才雪尾狐伏在青石上的模样——原来“道”从来不是撞出来的,是等出来的,是引出来的。就像青崖的云海,你追着它跑,它永远在你前面;可你停下来,坐在崖边等,它反而会慢慢飘到你脚边,裹着你的衣摆,让你触到它的温度。
丹田内的灵气越转越快,却不再像往日那样狂躁,反而像一条温顺的溪流,顺着经脉流转,最后慢慢汇聚到丹田中央。沈砚能感觉到,那层困扰了他三十年的壁障,此刻正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他没有急着用力,只是继续引着灵气,顺着壁障的边缘,轻轻流转。
“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水泡破在水面上。
那层壁障碎了。
灵气瞬间涌了进去,在丹田中央慢慢凝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泛着金光的圆团——那圆团一开始还不稳定,忽明忽暗,可随着月华里的道韵不断渗入,它渐渐变得温润,像一颗浸在清泉里的金丹,稳稳地悬在丹田中央。
“金丹……成了。”沈砚缓缓睁开眼,指尖的灵气轻轻一动,便能引着崖边的云海,在他掌心聚成一小团白雾,又轻轻散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格外清晰——能听见松林中雪尾狐腹内幼崽的轻动,能看见云海深处藏着的、极淡的灵脉光芒,甚至能闻到崖下石缝里,那株还没成熟的“紫芝”散出的药香。
百年修为,终于从筑基,踏入了金丹。
脚边的雪尾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着沈砚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叼起地上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凝气草,慢慢转过身,往松林中走去。它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腹部的隆起似乎也柔和了些,走了几步,还回头往沈砚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才钻进矮丛,没了踪影。
沈砚看着狐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他想起师兄说的“悟”,原来不是在藏经阁里翻书,不是在崖顶打坐,是在松林中看见一只狐,看见它引着月华,护着腹中的崽,看见它不慌不忙,顺势而为——原来“问道”,问的从来不是天,不是地,是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是看见万物时,心里的那点柔软。
崖风又起,这次落在他袖口上的松针,竟被他身上散出的金丹灵气,轻轻托了起来,顺着月华往上飘,最后落在了古松的枝桠上,和那些凝着霜花的松针,融在了一处。
沈砚收起膝头的《青崖气诀》,站起身,往崖顶的道观走去。月色落在他的肩上,像是披了一件银白的袍子,丹田内的金丹轻轻转动,带着温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每一次流转,都让他对“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分。
只是走到道观门口时,他忽然听见青崖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低鸣,像是兽吼,又像是钟鸣,带着点古老的沧桑——沈砚顿住脚步,回头往崖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是青崖最险的地方,常年被云海裹着,据说藏着上古时期的遗迹,只是从来没人敢进去。
“看来这青崖,还有不少我不知道的事。”沈砚笑了笑,收回目光,推开了道观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崖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月华和松风,轻轻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