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风卷着碎雪掠过沈清玄的广袖时,他已在青崖山巅静坐了整整三日。
云海如絮,漫过脚下千年古松的虬枝,将那方刻着“问道”二字的青石台晕成半透明的剪影。沈清玄垂眸望着掌心流转的淡青色灵力,指尖凝着的霜花随灵力起伏,却始终差了一丝没能凝成金丹后期该有的圆润。
“百年了。”他轻声叹出的气化作白雾,转眼被崖风卷散。从十五岁踏入青崖山门,到如今鬓角染上风霜,他的修为卡在金丹后期已有整整十年。师兄弟们或早已突破元婴,或下山游历证道,唯有他守着这方崖台,日复一日地与自己的道心对峙。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小师弟林砚端着食盒上来了。少年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见沈清玄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便将食盒轻轻放在青石台边,小声道:“大师兄,师父让我给你带了暖炉,还有你爱吃的松子糕。”
沈清玄缓缓收了灵力,掌心的霜花瞬间消散。他转过身时,林砚正踮着脚往云海深处望,眼里满是向往:“大师兄,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在这崖巅静坐三日都不动如山啊?”
“等你什么时候能分清‘静坐’和‘枯坐’的区别,”沈清玄拿起一块松子糕,入口清甜,却没什么滋味,“我当年像你这么大时,总想着快点突破境界,却忘了问自己,求的究竟是道,还是修为。”
林砚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忽然指着云海边缘道:“大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沈清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云海深处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下苏醒。他心中一动,起身掠到崖边,灵力探出去的瞬间,指尖竟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那是与他本命剑“青玄”同源的气息。
“是崖底传来的。”沈清玄凝眉,青崖山巅之下便是万丈深渊,传说上古时有修士在此坐化,留下过遗迹,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他回头对林砚道:“你先回去告诉师父,我去崖底看看。”
不等林砚应声,沈清玄已足尖点地,身形如鹤般掠向云海。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将灵力凝在周身,抵御着崖底凛冽的罡风。越往下,那股同源气息便越清晰,到最后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本命剑,让他腰间的剑鞘微微震颤。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清玄终于落地。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面,四周立着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镜,镜面上流转的金光正是刚才在崖巅看到的异象。
“这是……道心镜?”沈清玄走近水镜,只见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的不是他的模样,而是十五岁那年的自己——那个背着行囊站在青崖山门前,眼里满是憧憬的少年。
镜面中的少年正对着山门的石阶发呆,忽然有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小道士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松子糕:“新来的?我叫苏珩,以后我就是你师兄啦!”
沈清玄的呼吸骤然一滞。苏珩,他的第一个师兄,也是百年前那场秘境之乱中,为了护他而死的人。
镜面继续流转,画面切换到二十岁那年的秘境。漫天血色中,苏珩将他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被妖兽的利爪洞穿了胸膛。临死前,苏珩笑着递给了他一枚储物袋:“清玄,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突破金丹……以后的路,你要替我好好走下去。”
“师兄……”沈清玄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镜面。这些年他总告诉自己,要快点变强,才能对得起苏珩的牺牲,可他却忘了,苏珩当年希望他走的,是自己的道,不是被“愧疚”绑住的道。
镜面突然剧烈晃动,血色褪去,映出的是十年前的青崖山巅。那时他刚卡在金丹后期,师父站在他身边,指着云海问:“清玄,你看这云海,是动还是静?”
当时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动的,风卷云舒,从未停过。”
师父却摇了摇头:“心不动,云便不动;心若动,即便无风,云也在你眼中流转。你的修为卡住的不是境界,是心。”
那时的他不懂,只觉得师父是在故弄玄虚。可如今再看镜中的画面,他忽然明白,这十年他看似在静坐修行,实则是在逃避——逃避苏珩的死,逃避自己对“道”的迷茫。
“百年修为,竟不如一朝明心。”沈清玄苦笑着收回手,却见镜面突然射出一道金光,直直刺入他的眉心。他只觉脑海中一阵清明,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却不再让他感到沉重,反而像是解开了束缚多年的枷锁。
丹田内的灵力突然开始剧烈运转,原本滞涩的气息变得畅通无阻,淡青色的灵力逐渐凝聚成圆润的金丹,金丹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元婴期才有的征兆。
“这是……突破了?”沈清玄惊讶地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却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恭喜小友,道心通明,修为精进。”
他转过身,只见一位穿着古朴道袍的老者正站在石柱旁,须发皆白,却目光炯炯。老者手中握着一把拂尘,拂尘扫过的地方,石柱上的符文竟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