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奄奄一息的志愿军战士们,仿佛听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
一个失去双腿的战士,用手肘撑着地,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朝着山下美军的方向挪动,嘴里发出“嗬嗬”的怒吼;一个被火焰燎着半边身体的机枪手,重新扑回滚烫的机枪上,拉动枪栓,枪管已烫得冒烟;更多的人,从尸体堆里,从弹坑中,挺起胸膛,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信。
美军的火力更加密集地覆盖过来。
通信兵的身体猛地一颤,又一颤。
子弹在他的胸前和腹部炸开一朵朵血花,温热的血喷洒而出,溅在号身上,顺着金属沟壑流淌,滴滴答答落在焦土上。
他再也站不住,缓缓地跪倒下去,身体前倾,最终扑倒在地。
可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支军号依旧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号嘴还贴在他的唇边,仿佛还想吹响下一个音符。
而他的左手……那只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固执地向前伸着,五指蜷缩,紧紧攥着一团染血的布片,像是想要交付给谁。
是遗物?信件?还是未能送出的承诺?
这个动作,像一根刺,扎进了林默的记忆深处。
三天后,林默带着照片和录音,来到了城郊的一家疗养院。
阳光洒在走廊尽头的轮椅上,一位头发花白、胸前挂满军功章的老人正安静地坐着。
这位老人名叫陈志远,并非那位牺牲的通信兵本人,而是当时同连队的战友,多年来一直保存着这支军号,并代为讲述那段往事。
当护士将那支军号的照片递到他手中时,老人的手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陈致远……小陈……我们连唯一的通信兵,十八岁,山东人。”他一遍遍念叨着这个名字,布满老年斑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照片,指尖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最后的温度。
林默录下了老人的话,也拍下了军号的照片。
一个年轻英雄的轮廓,正在被一点点拼凑完整。
一周后,团队完成了所有素材剪辑,预告片正式上线网络平台。
苏晚的纪录片《号角未息》也进入了最后的制作阶段。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下个月,配合博物馆举办的“英雄的足迹”特展,同步上线。
然而,就在预告片发布后的第二天,一股舆论的暗流开始在网络上涌动。
一个ID为“沈清源”的历史评论人,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警惕历史的浪漫化与情绪的绑架》。
此人曾是某大学历史系讲师,因多次发表“去英雄化”言论引发争议,背后疑似有资本支持的文化解构项目。
文章中,他以一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理性”口吻,批评了当下许多历史题材作品。
他认为,过分强调个体的牺牲与煽情的故事,是在消费英雄,将残酷的战争简化为廉价的感动。
他意有所指地写道:“最近有部纪录片,还没上线就大肆宣传一支军号的故事。我们应该问的是,除了感动,它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是战术复盘,还是地缘政治的思考?如果仅仅是收获一堆眼泪,那不是对历史的尊重,而是对公众认知的绑架。”
这篇文章迅速被多家媒体转载,刘子阳第一时间将链接发给了林默,语气里满是愤怒:“这个沈清源,是圈里有名的‘理中客’,最喜欢唱反调博眼球!他这是在含沙射影地攻击我们!”
苏晚更是气得拍了桌子:“他懂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这支军号背后意味着什么!”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抖。
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个人根本没听过那阵冲锋号,没闻过松骨峰的硝烟,凭什么定义什么是“尊重历史”?
可就在这时,怀表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某种提醒。
他忽然明白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说服一个冷漠的人,而是让千万双眼睛看到真实。
他抬起头,声音沉稳:“不用理他。我们的纪录片,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选择沉默,转身投入到更繁重的工作中去。
随着对军号背后故事的挖掘越来越深,林默能感觉到,怀表中的“能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着。
那天晚上,当他再次将怀表放在床头充电时,他看到表盘上那行“信念解锁:精神共鸣”的字样,正散发出璀璨而温润的光芒,如同星辰初生。
他隐约感觉到,这块怀表发生了某种蜕变。
几天后,在即将布展完成的展厅里,林默做着最后的检查。
那支被修复一新的军号,被安放在最中央的展柜里,聚光灯打在上面,反射出历经风霜的柔光。
展厅里空无一人。
林默走到展柜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覆盖在军号的上方。
他尝试着催动怀表中那股新生的、温暖的力量,在心里,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
“陈致远同志,你没有白死。你吹响的,是冲不垮的中国人的脊梁。”
话音落下的瞬间,展柜里那支静置了七十三年的军号,竟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共振般的“嗡”鸣。
声音虽轻,却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林默的心上。
那不是幻觉——展柜内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连灯光都随之波动了一瞬。
他做到了。他不仅能看到过去,更能与那些不灭的英魂,产生共鸣。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林默,沈清源那边又出幺蛾子了!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陈致远爷爷的联系方式,说要去‘采访’,被我们拦下来了。他说我们是在利用老人,编造故事!我们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一些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彻底堵住他的嘴!”
林默挂断电话,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段投影的画面——年轻的通信兵陈致远,在倒下的最后一刻,除了紧握军号,他的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似乎想把它递给谁。
那个动作,他一直没想明白。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出展厅,找到正在和团队商量对策的苏晚,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必须再去见一次陈爷爷。”
苏晚一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