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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最后的入党申请(1 / 2)

徐汇干休所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年樟木家具的香气——那气味微涩、微凉,像薄霜覆在鼻腔黏膜上;远处传来空调低频嗡鸣,间或一声轮椅轴承转动的“咯吱”,干涩而滞重。

九十二岁的吴孟超坐在轮椅上,手抖得厉害,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常年握持手术钳而微微变形。

因为白内障,他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翳,但这会儿,这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高清照片,眼角那几道深得像刀刻一样的皱纹都在颤动,牵得下眼睑微微抽搐。

那是林默刚用微距镜头拍下的入党申请书局部,经过图像增强处理,隐约能辨认出半个指纹和几个没被血污完全覆盖的笔画——墨迹边缘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毛糙哑光,血渍则呈板结的褐黑,触目处似有铁锈腥气隐隐浮起。

像是不敢确认,老吴让林默把平板凑到鼻子底下,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喉结上下滚动,带出砂纸磨过朽木般的嘶声。

“是他……真的是他。”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干枯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团黑褐色的血迹上反复摩挲,指甲盖刮蹭着玻璃,发出刺耳的细响——那声音尖利、短促,像冰碴刮过瓷盘。

“你是怎么知道是他?”林默没问,只是半蹲在轮椅旁,静静地等着;他指尖无意识抠进膝盖裤缝,布料粗粝的摩擦感从指腹直抵神经末梢。

“他是炊事班的小周,大名周文斌。”老吴的声音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那是1950年冬,38军打松骨峰那会儿,我们医疗队跟着112师……那时候部队断粮三天了,大家都啃树皮。他是炊事员,觉得没把饭做出来是他的错,愧疚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老人左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臂章,红布早已洗成浅褐,金线星星黯淡如将熄的余烬。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灰色的裤腿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湿痕,温热而沉重。

“那天前沿吃紧,伤员一批批往下抬,战斗兵员打光了。连长急得摔帽子,小周把围裙一扯,抄起烧火棍就要往上冲,说他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炊事员不能打仗?临走前,他找我要了一支钢笔,说是……说是万一回不来了,得有个交代。”

林默感觉胸口的怀表又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他指尖下的金属微凉——这枚表,是去年修周总理旧怀表时,从夹层里掉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的金属轮廓,那凉意与灼热在皮肤下激烈对峙。

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烈、滚烫、带着焦糊肉脂的甜腻;耳中先是尖锐的耳鸣,继而沉闷的炮声由远及近,像巨鼓在颅骨内擂动;舌根泛起铁锈般的腥咸,喉管发紧,仿佛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裹着灰烬;皮肤骤然失温,冻土的寒意从脚底蛇行而上,指尖瞬间麻木,指甲缝里似还残留着雪粒的粗粝感。

林默眼前的景象瞬间被灰白色的冻土取代。

并没有宏大的冲锋号,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风声呜咽如垂死者喘息,雪粒砸在钢盔上噼啪轻响,远处机枪点射的“哒哒”声被拉长、扭曲,像生锈齿轮艰难咬合。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弹坑边缘,那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跳动着幽蓝火苗;左臂断口处用一截被火燎过的行军带死死勒着,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把身下的雪地染成了刺眼的黑红——那红湿漉漉、黏稠稠,散发出温热的甜腥,与脚下冻土的凛冽形成撕裂般的触觉对冲。

即便是在这种剧痛下,周文斌的右手依然稳得可怕。

他把那本皱巴巴的本子垫在膝盖上,嘴里咬着那支借来的钢笔帽,用牙齿拧开。

墨水冻住了。

周文斌没有任何犹豫,把笔尖塞进嘴里,用带血的唾液和体温去化开那点凝固的蓝墨水——林默甚至能尝到舌尖上那股苦涩的、带着铁锈与松脂气息的墨水味,微咸,微涩,尾调泛着一丝诡异的甜。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打在前面的土坎上,激起的碎石崩在周文斌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细小的石屑扎进林默自己的颧骨,带来真实的刺痒与微痛。

他连眼皮都没眨,只是拼命地在本子上写字。

那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纸背——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粗粝、滞重,像钝刀割开冻肉。

林默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是呐喊,是呢喃,在这个喧嚣的战场上微弱得像一只垂死的蝉,气若游丝,却字字凿进耳膜:“替我……告诉组织……我要入党……”

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流弹击穿了他的胸膛,周文斌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钢笔飞了出去。

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本子塞进怀里,死死护住。

呼——

林默猛地从幻象中抽离,耳中枪声余震未消,嗡鸣如潮水退去,留下空荡荡的耳道轰响;硝烟味缓缓稀释,消毒水的微涩重新浮起,带着干休所特有的一丝陈旧棉布气息;冻土的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悄然退潮,只余指尖残留的麻木与后颈沁出的冷汗——那汗珠沿着脊椎沟壑滑落,冰凉黏腻。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贴皮肤,湿冷沉重。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着缺氧的青灰。

“林工?”赵晓菲在一旁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护手霜淡淡的橙花香。

林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看着还在流泪的吴孟超,轻声却笃定地说道:“他最后时刻,把申请书护在了胸口。那一枪如果没那本子挡一下,可能连尸体都留不全。”

老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你怎么……”

林默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递给老人;纸巾质地厚实,吸水性极强,边缘还带着轻微的淀粉浆感。

从干休所出来,天已经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低气压沉甸甸压在眉心,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臭氧的微腥;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

赵晓菲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复印件的文件袋,一直在吸鼻子;她指尖无意识捻着文件袋封口胶条,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查到的户籍档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