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撕破铅云,吝啬地洒下灰白的光,却无法温暖断魂崖外围的肃杀与沉重。
休整后的队伍再次集结,疲惫刻在每个人的眼底,悲伤凝结在沉默的空气中。
牺牲者的遗体被草草掩埋,简单的石堆如同沉默的墓碑,指向他们即将踏入的更深黑暗。
沈砚站在一块风化的巨岩上,身形挺拔如枪。
作为此行队长和悬魄山大师兄,他必须成为这支残兵败将的脊梁。
他目光扫过下方,看到林小七正低声安抚着一个因失去同伴而抽泣的年轻修士。
看到铁憨沉默地检查着弓弩的机括。
看到苍烬靠在一块石头旁,脸色依旧苍白,默默擦拭着一个酒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垒起的石堆上。
心脏像被冰冷的铁钳狠狠夹住——香香,你千万……
要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
声音如金铁交鸣,瞬间刺破压抑:“都听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悲伤留在这里!愤怒和力气,给我带上!”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是来接下一任掌碑人九里香回家的!”
他刻意强调了“回家”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不祥的预感。
“断魂崖就在前面,那是龙潭虎穴,也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记住你们的职责!”
“相互照应,保持阵型!”
“眼睛给我放亮点!耳朵给我竖起来!出发!”
他率先跃下岩石。
落地沉稳,长剑“锵”地一声半出鞘又归位。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提神。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
香香,你若真有什么计划……
至少……
给我个信号啊!
这无声的呐喊在他胸腔里回荡。
队伍沉默地跟上,如同一道伤痕累累却依旧锋利的铁流。
林小七紧跟在沈砚侧后方,她的“破风刃”已经握在手中,寒光流转。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感知周围的风吹草动。
然而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中段。
苍烬走在几个伤员附近,步伐还算稳。
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状态并不好。
昨夜他独自承受的痛苦模样再次浮现在林小七眼前。
一个队员不小心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向苍烬。
苍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小心。”苍烬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谢苍烬大哥。”那队员惊魂未定。
“跟紧点,别掉队。”苍烬松开手,目光扫过前方浓重的雾气。
就在这一瞬间。
林小七看到苍烬扶人的那只手,指关节处似乎有未消的红肿。
像是用力过度攥握造成的。
她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苍烬耳中:
“喂!你自己行不行?别光顾着看别人!”
苍烬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她。
林小七立刻别开脸,假装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耳根却有些发热,懊恼自己怎么就把关心说成了这种语气。
“还行。”苍烬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握了握那只微肿的手,又默默握紧了腰间的酒坛。
那坛子似乎比平时更冰凉。
就在这时。
铁憨不知何时挪到了苍烬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像个影子。
“苍烬兄弟,”铁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脚步声掩盖,只有苍烬能听见。
“昨晚……”
“营地西边那块‘卧牛石’底下,有点意思的东西,你没留意到?”
苍烬脚步不停,面色如常:“铁兄是指妖兽粪便还是新长的苔藓?”
铁憨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没有的弧度。
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苍烬的装傻:“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些刻痕……很深,很旧,不是自然形成,也不是刀剑所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沙哑。
“我在宗门‘藏经阁’最底下,那间堆满破铜烂铁和虫蛀竹简的废库里,翻到过半块残碑。”
“上面的符号……跟那些刻痕,像得很!”
“那残碑上就提了三个字——‘引魂径’!”
苍烬心中微凛。
藏经阁废库?
据悬魄山宗门弟子说,那是连普通内门弟子都禁止靠近的地方!
“引魂径?”苍烬不动声色地问,“通向哪里的魂?”
“不知道。”铁憨干脆地回答,但眼中闪烁着精光,“残碑就剩那点。”
“但你不觉得……这名字,和这断魂崖,很配吗?”
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隐秘的兴奋。
“拿着!”
他借着侧身躲避一根低垂藤蔓的动作,极其隐蔽地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苍烬手里。
是那块拓印着符文的墨玉片!
“仔细琢磨琢磨!”铁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上面的‘气’,跟你身上的‘味儿’,有感应!”
“瞒不过我!”
“等到了地方,这东西说不定就是找到九里香的关键!”
“或者……找到她真正目标的关键!”他深深地看了苍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探究,有笃定,还有一丝疯狂的赌徒般的兴奋。
“别让我失望!”说完,他猛地加快脚步,几步就窜到了队伍前方,仿佛只是去前面探路。
苍烬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块冰冷的玉片。
入手瞬间,一种奇异的、带着古老苍凉意味的微弱脉动,顺着指尖直冲识海!
与他识海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饥饿感猛地一撞!
嗡——!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瞬间发黑,脚步虚浮了一下,差点撞上前面的队员。
“小心!”旁边一个队员扶了他一把。
“没事……绊了一下。”苍烬强行稳住身形,脸色更白了几分,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死死握住玉片,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