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维修通道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小李的父亲老李提着工具箱走了进来,工作服后背印着“望舒城维修组”的字样,边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月壤。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损坏的零点能小型模块,金属外壳上有明显的撞击痕迹,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却比三个月前在转岗培训中心时多了几分自信。
“赵工,艾米小姐,这模块的能量输出不稳,您帮忙看看?”他把模块放在检测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上的“大同煤矿”字样——那是他当矿工三十年的印记,现在旁边又多了个新刻的“望舒”,“昨天跟着伊万诺夫师傅学了Ω-1的共振检测法,靠听模块的‘嗡嗡’声就能判断故障,比以前用万用表快多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俄罗斯男人就跟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金属酒壶,壶身上刻着“虹湾基地首建纪念”。“老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徒!”伊万诺夫拍着老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在低重力下微微晃动,“上周生态舱的循环泵堵了,他趴在地上听了三分钟,就说‘是滤网卡了月壤颗粒’,拆开一看果然没错!比我的进口检测仪还准!”
他拧开酒壶递过去,里面的透明液体晃出细密的气泡:“晚上来我宿舍,尝尝用月球蒸馏水酿的伏特加,配你带的山西老陈醋——我女儿说,这叫‘东西方融合’!”
老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今晚要给小李发视频,他说乐乐想看看玉米苗长得怎么样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保护是全家在玉米地前的合影,背景里的太阳能灌溉系统正泛着淡绿微光,“我妈也说,等望舒城的玉米熟了,要寄点新种子回去,在老家种一片‘月球玉米’。”
林振华看着两人笨拙又亲昵的互动,突然想起全球技术峰会上那些剑拔弩张的争论——那时有人喊着“技术配额”,有人执着于“国家利益”,可在这片没有国界的月壤上,伏特加与老陈醋的碰撞,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地证明了:文明的跃迁从来不是靠孤立的强大,是靠彼此的温度。
傍晚时分,望舒城的人工落日开始沉入模拟地平线。暖黄色的光线渐渐染上深邃的蓝,最后化作满天繁星——那是参照地球北半球星空定制的光影效果,让远离家乡的人能在抬头时,看到熟悉的猎户座腰带。林振华站在穹顶最高的观测台,指尖划过冰凉的观景玻璃,地球像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宝石,被量子通信塔的银绿色信号流轻轻缠绕,38万公里的距离,在实时画面里仿佛触手可及。
阿明哥带着一群孩子跑上观测台,娜奥米的笑脸出现在便携终端的屏幕上,她举着一张刚画的画:望舒城的穹顶下,不同肤色的人围着玉米苗跳舞,穹顶外,收割者的先遣信号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流星,被银色的护盾温柔挡住。“林叔叔!”女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童稚的清脆,“阿爸说月球的玉米能长到两米高,我要画下来贴在教室的墙上,告诉大家‘地球和月球是一家人’!”
“教授,您看这个。”艾米走到他身边,调出观测台的传感器数据,屏幕上突然浮现出一组流动的光纹,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望舒城的三维模型。光纹渐渐凝聚成一行直觉概念,没有复杂的术语,只有最纯粹的表达:“共同体的韧性,不在于隔绝中的生存,而在于共生中的成长。”
林振华掏出黄铜怀表,轻轻打开。表盖内侧“探索永无止境”的刻字,与屏幕上的光纹重叠在一起,反射着人工星光的淡辉。他想起1969年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时说的“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而此刻,望舒城的每一粒改良月壤,每一片玉米叶,每一次跨越语言的微笑,都是文明跃迁的一大步——不是靠技术的完美,是靠人类在差异中寻找共鸣的勇气。
观测台下方传来伊万诺夫的笑声,他正和老李一起搬运新的种植架,低重力让他们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玛利亚在给星点喂食,雏鸟的啄食声透过通风口传来,清脆得像风铃;阿明哥的玉米苗在农业区里轻轻舒展,叶片上的营养液珠折射着星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望舒城的零点能光晕在夜色中愈发明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月球的寂静里,奏响属于全人类的共生之歌。
林振华握紧怀表,突然明白Ω-1对望舒城的关注,从来不是为了见证技术的奇迹,是为了看见一种可能——人类能放下分歧,在宇宙的荒野里,种出属于所有人的希望。这颗小小的怀表,从地球的北大西洋,到月球的虹湾盆地,承载的不仅是探索的记忆,更是文明的重量。
观测台的人工气流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农业区的青草香。林振华望向地球的方向,心里默默说:“我们在月球,种下了第一颗共生的种子。”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星辰大海中,生长出属于人类文明的、最坚韧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