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3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廿三,晴。
晨光熹微,六点四十分。我将自行车停在晓晓家巷口的藤萝架下。枯枝静默盘绕,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院门轻响,晓晓走了出来。她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拂过耳际。米白色羽绒服配上红色羊毛围巾,在朦胧晨色中格外清爽。
“羽哥哥,早!”晓晓笑着说。
“早啊!给,还热着呢!”我从车筐里取出白布包裹的纸袋,两个豆沙包冒着丝丝热气,“我妈早上蒸的,说你最近排练辛苦。”
“谢谢阿姨。”晓晓接过,小心捧着小口吃起来。热气氤氲在她微红的鼻尖,“真暖和。”
等她吃完,我收好布袋。晓晓轻盈跳上后座,手自然扶住我的腰。车轮转动,驶入苏醒的街道。
果然是暖冬。风没有十二月该有的凛冽,反而带着温和的触感。行道树枝桠在淡蓝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影子。呼吸间不见白气,只有清新微凉的空气。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破宁静。
“下午是最后一次合唱排练了,”我问,“伴奏没问题了吧?”
“差不多了。”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祖国》前奏的强弱处理,按罗老师说的又练了几遍。《明天会更好》要注意和莉莉领唱的衔接,节拍要准。”
她的语气认真,带着临战前的专注。我知道她对自己要求一向严苛。
车子拐进学校林荫道。大门上方,“迎接一九九七年校园文化艺术节”的红色横幅在晨风中微动。一种蓄势待发的能量,已在校园里悄然弥漫开来。
白天的课程似乎过得比平时快。
语文课上,孙平老师戴着老花镜朗读课文,声音抑扬顿挫。偶尔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文章情感要像河水自然流淌,切忌矫揉造作。”
我注意到几个爱好文艺的同学在笔记本边缘悄悄划拉着歌词。
课间十分钟,走廊不再是以往的散漫喧闹。经过高一(3)班时,教室里飘出断续的日文歌声:
“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
【中文翻译:(爱情故事突如其来……)】
王中洋靠窗站着,眉头微蹙,手里捏着写满罗马音的歌词纸。唱到某处卡住,他懊恼地挠挠头,又重头开始。
杨红星和金丽倚在栏杆边,头几乎凑在一起,对着歌谱哼唱《我听过你的歌》。金丽脸颊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杨红星唱得认真,偶尔跑调,两人便相视一笑,继续调整。
去厕所的路上,能听到不知哪个角落用口哨吹出的《同桌的你》旋律,悠扬中带着青春惆怅。
这种浓厚的艺术节前夕氛围,让平常的学习生活也染上一层淡淡兴奋。
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费政老师依旧严肃,讲到关键处,粉笔“嗖”地掷向一个打瞌睡的同学,精准落在桌边。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他敲着黑板,“就像唱歌,音准节奏是基础,情感是升华。基础错了,再多的感情也是白搭!”
不知是不是巧合的比喻,引得底下低低窃笑。
放学铃声格外清脆悠长。
同学们没有急着收拾书包。朱娜在讲台前拍了拍手:“合唱队的同学,直接去音乐教室!其他有个人项目的,也请抓紧时间练习!”
人流向音乐教室汇聚。莉莉从后面蹦跳着赶上来,挽住晓晓的胳膊:“紧张吗?我有点小兴奋!”她今天的必胜髻扎得格外精神。
“还好,”晓晓笑笑,“一起加油。”
音乐教室比平时拥挤。同学们按声部站成四排,低声交谈,调整站位。空气中酝酿着庄严又活泼的气氛。
晓晓走到钢琴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坐下打开琴盖,活动手指,试了几个音。清脆音符在嘈杂中划开一道宁静涟漪。
指挥李晓华站到队伍正前方。瘦高个,黑框眼镜,面容清秀,表情严肃。
罗云熙老师走了进来。墨绿长裙,米色开衫,卷发优雅挽在脑后。教室里瞬间安静。
“同学们,”她的声音柔和而有穿透力,“这是艺术节前最后一次集中排练。时间宝贵,直接开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脸庞,“首先,开声。”
在她的指挥下,我们从简单元音开始:“啊——”“呜——”“咿——”。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带着拘谨。罗老师不断引导:“放松喉咙,用气息支撑……想象声音是一条线,平稳送出去……”
杂乱声音渐渐融合,变得统一圆润。冰冷教室仿佛被这些声音烘暖。
“好,进入《我的祖国》。”罗老师对晓晓点头。
晓晓深吸气,指尖落下。舒缓深情的旋律如潺潺流水般淌出,瞬间抓住所有心神。前奏过后,罗老师一个有力起拍手势,我们齐声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
“停!”手势一收,“男低声部,‘风吹稻花香两岸’进来时要再沉稳。你们是基石,声音要厚实托住旋律,但不是笨重。再来。”
重新开始。男低音声音明显下沉,有了更好支撑感。
“女高音,‘听惯了艄公的号子’音准!‘子’字容易偏低,气息给足。晓晓,钢琴这里可以再加点力度推动情绪。”
一遍又一遍练习。罗老师的耳朵像精密仪器,不放过任何细微瑕疵。她不仅调整音准节奏强弱,更引导我们感受歌曲情感。
“唱‘一条大河’时,眼前要有画面:辽阔、奔腾、孕育生命的河。声音要打开,有空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