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廿七,晴。
艺术节落幕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传来轻微的锅碗声,母亲在准备早餐。
我洗漱完毕下楼,母亲正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
“起来了?正好,早饭还热着。”母亲把碗筷摆好,“看你前几日累的,就没叫你。”
“谢谢妈。”我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爸呢?”
“去买报纸了,也该回来了。”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昨天回来得那么晚,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有点困。”
正说着,门响了。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江河日报》和《参考消息》。他脱了外套挂好,在餐桌前坐下。
“睡足了?”父亲看了我一眼,端起稀饭。
“嗯,刚起。”
父亲翻开报纸,却又放下:“昨天艺术节,办得怎么样?”
母亲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对啊,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也没细说。你们班的节目都上了吧?”
“都上了。”我放下碗,“晓晓的吉他弹唱第一个,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第三个,我的评书第四,莉莉和杨莹的合唱第五个。”
父亲点点头:“都顺利?”
“挺顺利的。晓晓弹唱《童年》,台下好多人都跟着哼。王强他们的相声效果最好,全场都在笑。”我顿了顿,“我的评书……也还行,没忘词。”
母亲笑了:“那就好。莉莉和杨莹呢?我听莉莉妈妈说,她为了这个节目准备了好久。”
“她们唱得特别好。”我认真地说,“罗老师后来还专门表扬了她们,说情感表达好,配合默契。”
父亲咬了口馒头:“今天在院里碰见工程队老刘,他儿子是高二的,说昨天看了艺术节,觉得高一(1)班的节目最整齐,各有特色。”
我有些意外:“真的?”
“嗯。”父亲说,“他说你们班那个吉他弹唱的女孩台风稳,相声接地气,评书有特色,合唱很动人。还说高二那个摇滚乐队炸了场子。”
“是‘岩石’乐队,《无地自容》。”我说,“全场最高潮。”
“摇滚啊。”父亲摇摇头,“我们年轻时听邓丽君都算靡靡之音,现在孩子们都唱摇滚了。”
母亲给我夹了块咸菜:“时代不一样了。对了,昨天老师们是不是也表演了?”
“对,青年教师合唱,《光阴的故事》和《爱拼才会赢》。”我说,“台下都沸腾了,没想到老师们也会上台。”
“你们陆校长挺开明。”父亲说,“我们那会儿,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界限分明。现在这样好,师生同乐。”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域。这个冬天确实暖和,都快大雪节气了,屋里还不用生炉子。
饭后我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等我从厨房出来,他摘下老花镜,从身旁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昨天下午去书店,看到这个,想着你应该需要。”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打开。三册崭新的书,暖黄色的封面,红色腰封上印着推荐语。最上面一册的书脊上,是烫金的楷体字:《平凡的世界》。
“路遥写的,”父亲说,“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故事。你选了文科,多读读这样的书。”
我轻轻抚摸着书封:“谢谢爸。”
“你爸为了买这套书,跑了三家书店。”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最后在子路书店才配齐。”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他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正好顺路。”
“您去子路书店了?见到岳老板了吗?”
“见了。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懂得不少书。”父亲顿了顿,“他还记得你,说你每次去都蹲在文学区半天不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岳老板说,这套书是今年的新版。”父亲继续说,“他还推荐了几本别的,我说先看这套吧,贪多嚼不烂。”
母亲点头:“小羽,好书要慢慢读。别像有些书,翻完了就忘了。”
“我会认真读的。”我郑重地说。
回到房间,我给晓晓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还没起?”
“嗯……刚醒。”晓晓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九点半了。你昨天睡得更晚?”
“整理琴谱来着。”她又打了个哈欠,“罗老师不是说要改进《明天会更好》的伴奏嘛,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后来我妈催了三次才睡。”
我笑了:“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彩排一整天。”
“知道。”晓晓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干嘛呢?”
“刚吃完饭,我爸给了套书,《平凡的世界》。”
“路遥那个?”
“嗯。三册,够看一阵了。”
晓晓沉默了几秒:“我爸也有这套书,旧版的,封面都快翻烂了。他说是年轻时在陕北会战时候买的。”
“你爸也在陕北待过?”
“嗯,都是石油系统的。”晓晓说,“不过我爸是钻井的。”
我们又聊了会儿艺术节的事。晓晓说昨天回家后,她爸妈问了好多细节,还让她再弹一遍《童年》。
“我爸说我弹得比小时候稳多了。”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妈说我站在台上‘像模像样’。”
“本来就像模像样。”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妈妈隐约的呼唤声。
“我妈叫我了,先挂啦。”晓晓说,“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次是莉莉,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莫羽哥哥!起床没?”
“早起了。你呢?”
“我都晨练回来了!”莉莉语气欢快,“跟我妈去公园吊嗓子,碰见杨莹和他爸在跑步,你说巧不巧?”
我笑了:“是挺巧。你们明天合唱的部分对过了吗?”
“昨天艺术节结束就跟杨莹对过了。”莉莉说,“他说我《明天会更好》那段领唱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感情再饱满一点。”
“他说得对。你声音条件好,就是有时候太收着了。”
“我也觉得。”莉莉顿了顿,“莫羽哥哥,你说……杨莹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莉莉的声音小了些,“我觉得他挺认真的。弹吉他认真,打球认真,连跑步都认真。昨天艺术节结束,他还提醒我明天彩排要穿平底鞋,说站久了脚疼。”
我想了想:“杨莹是挺靠谱的。运动会时候他跑三千米,最后一百米冲刺,脸都白了还在拼。”
“嗯。”莉莉轻声说,“他也这么说我。说我唱歌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我笑了:“你确实在发光。”
“哎呀,你别笑我。”莉莉不好意思了,“对了,明天八点半,别忘了啊。盛老师昨天特意强调,迟到要罚打扫音乐教室一周。”
“记得记得。”
“那先这样,我去练琴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正暖,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翻开《平凡的世界》,扉页上是路遥的黑白照片。我慢慢读起第一部,很快就被孙少平在县立高中的生活吸引了。
读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午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