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子夜话(2 / 2)

李过静静听著,不时微微頷首。待李来亨说完,他眼中露出一丝讚许:“嗯,总的来说处置得当,有章法。你这般年纪能跳出一个猛將的思维,懂得军中无规矩不成方圆,很好。看来让你独领一营,是对的。”

得到义父的肯定,李来亨心中稍安,但並未放鬆。

李过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来亨,眼下战事紧急,大顺正值危难之际。你年轻锐气,又有这份心思,是可造之材。”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明日去户部押运的財物,是支撑大军西撤和后续军餉的关键!绝不容有失!此事你要亲自盯紧,务必確保万无一失,能安全运抵山西。这便是你现在最要紧的职责,明白吗”

李过没有直接说,但李来亨从他的语气和眼神中,隱约感觉到义父似乎还在考虑是否要交给自己更重要的任务。这个念头让李来亨心头一紧,但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孩儿明白!定不负义父所託!”李来亨躬身应道。

殿內一时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来亨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道:“义父,如今京城內外人心惶惶,皆言我大顺將要西撤……此事,是否已成定局”

李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能承受这个消息的重量。良久,他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不错。撤离北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行至窗边,望向外间漆黑夜空与零星光火,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北京城,守不住了。一者,城中大疫,兵民日有倒毙,军心摇动。二者,粮草难继,若东虏遣骑合围,存粮支撑不过旬日,近日周遭州县乡绅屡叛,征粮队多次遇袭,北直隶、山东多处防御使已音讯断绝。三者,吴三桂勾引东虏入关后,我军新败於山海关,锐气已墮,建州兵锋正炽,若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唯有死路一条。”

李过转过身,看著李来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弃守京师,必令大顺声威扫地,无异向天下宣告我辈取天命不顺。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保存实力,退回陕西经营关中,再图东山再起,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只是此事体大,为免军心动摇,一直未曾明示罢了。”

李来亨默然。义父的话,印证了他对歷史的记忆,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大顺此刻面临的绝境。

良久,李过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深深的忧虑:“我和陛下自起事以来,大小数百战,方有今日之局面。如今前路茫茫,不知將来会是如何一番景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空,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刚刚的话,也就在你我父子之间。陛下是真有天命护佑之人,否则也不会出商洛山后短短数年就有今日之局面,过去比这艰险百倍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过,这次必然也能逢凶化吉。只要我们实心做事,在新朝封妻荫子不是难事。”

“是,义父,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保重身体。明日,孩儿必將竭尽所能,完成任务。”李来亨起身告辞。

“去吧。”李过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张冰冷的地图,眉宇间的忧虑如同殿外的夜色一般,深沉得化不开。

李来亨默默退下,待走出府外,京城初夏的晚风吹得人一个激灵,宵禁的街道上一片肃杀,除了自己带来的少数亲卫外看不到一个人,间或能见到巡夜部队的火把照亮一片黑暗后又消失不见。但却偏生能听到各种被刻意压低的声音,私下交谈的窃窃私语、睡前家人们的互相安慰、疑似军汉们酗酒后的喧闹、不知何处妇人压抑著的哭喊乃至老鼠在阴暗处吱吱作响的磨牙声,一切都让李来亨在回程途中竟然有些气闷。

回到营房后,他借住民宅的夫妻战战兢兢地给他准备了洗漱的用具,他洗了把脸,胡乱用木牙刷沾了些牙粉漱口后(这点略微出乎了他的意料),便匆匆睡下了,但上半夜却怎么也睡不著。

心中百感交集,他能感到义父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迷茫,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知晓歷史的大致走向,但身处这洪流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自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