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罪行调查(2 / 2)

“赏赐上不曾亏待那是对你们这些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他猛地一指自己脸上的鞭痕,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就因为老子前日里餵马时,不小心多餵了一把豆料,那老狗便二话不说,命人將老子吊起来,活活抽了三十鞭!若非老子命硬,怕是早已死了!”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同样带著伤痕、眼神麻木的同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问问他们!哪个身上没几道这老狗留下的印记在他眼中,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跟马厩里的牲口,有什么分別

不!连牲口都不如!他自己的马,每日吃的都是上好的精料,病了还有郎中伺候。可我们呢稍有不慎,便是棍棒加身,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名小廝被他这股骇人的气势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敢再言语。

刘黑子转过身,对著主位上的李来亨三人抱了个拳。

“三位军爷!”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又畅快的笑容,“你们顺军打破坞堡的那天,是我刘黑子这辈子,过得最畅快的一天!

老子就可惜一件事,当时给军爷们带路带的慢了,没能亲手將那老狗抓住后千刀万剐!”

崔世璋静静地听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示意孙有福將刘黑子的证词,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之后的调查与这態度分明的二人间仿佛,凡是负责贴身伺候的使女小廝,大多感念其恩德;而负责粗活的伙夫、厨娘、杂役,则对其恨之入骨。

等对下人们都调查完后,孙有福感慨道:“有些下人也忒不知好歹了,那赵士元不过是给贴身近人一些小恩小惠,有些人就感恩戴德。”

不料崔世璋这次却没顺著孙有福的口气:“那毕竟这些人还是受了那赵士选恩德,若是完全不知感恩,那岂不是跟畜生一样。”隨即他又摇了摇头“有些下人,跟主家恩断义绝也就罢了,今日在我们面前一副喊打喊杀的样子,闹得好像这寨子是他们破的一样。”说到底,他一个前明军官,多少还是在意上下尊卑这等事情。

“那被他当成牛马使唤之人,总不能还对他笑脸相迎吧”李来亨笑了笑“这次有福说的对,那赵士选对身边的使女和小廝好,证明他还是有基本的脑子,知道不能恶了身边人,但这人实际的本性嘛....看看今日那群杂役便知。”

李来亨站起身,“我们接著去看看这坞堡之外的百姓,又是如何说。我倒要看看,那些乡绅口中赵士选的『善人』名声,在真正的乡亲们中能有多硬。”

今日调查的最后一站,便就势移到了坞堡之外的佃户村落。

当得知顺军竟真的在调查赵士选的“罪状”时,那些世代被赵家压榨的佃户们,在最初的恐惧和怀疑过后,终於爆发出了积压已久的愤怒。

一名被赵士选夺了祖田的老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控诉著赵士选如何在他父亲病重之时,以极低的价钱逼他签下田契。另一名年轻的妇人,则哭诉著自己的丈夫,只因交租时晚了三日,便被赵家的管事活活打断了腿。

越来越多的佃户,纷纷向李来亨等人控诉,赵士选是如何利用这十多年的天灾人祸,用尽种种手段巧取豪夺,霸占了大部分田地的同时,也让这些佃户们每个人都背上了几乎根本还不完的债务。

至於收租严苛、飢年放高利贷、草菅人命等恶行……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算不过来。

听著这些血泪交织的控诉,孙有福越听,脸上的愤怒便越盛,到最后,已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此獠……此獠当真是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但也有些年长的佃户,在控诉之余,却也承认,在某些颗粒无收的大灾之年,赵士选確实也曾开过几次仓,施捨过一些掺了沙子的米粥,也曾让府上的郎中,为染了时疫的村民发放过一些草药。

而到了调查的最后一名老佃户,“唉,那赵官……赵士选,他也不是没做过一件好事。”一名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小老儿斗胆请將军多听我说几句,倒不是在为那赵士选求情”

“老人家但说无妨”

“那赵士选也並非全然的坏种,灾年的时候,他起码会给俺们施点粥,贼寇来了,他倒是也会拿出些好酒好肉让人去帮忙看家护院,他是施捨一斗,就从我们身上颳走十石。

那官府才是真坏透了,啥事都不干,灾荒和盗匪见不到官府有人管,只有县城里一波波下来的差役老爷们要我们交什么辽餉、剿餉和练餉,那剿餉和练餉也就罢了,那辽东又关我们这些山西种田的人何事”

听到这里,崔世璋却是再忍不了了,一把扯起那老头的衣领“你这老货,其他事情上满口胡言也就罢了,那辽东的事情怎就不关你的事情了!若无我等...”之后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时语塞。

李来亨嘆了口气,上前將二人分开,“崔兄,算了,不必为难那老人家”。

崔世璋的手,缓缓地鬆开了。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自己也知道,那老农说的未必对,但大明確实在辽东花费巨亿,乃至逼得天下皆反,可最终得结果呢。

那老头被嚇得只是不住地跪地求饶,孙有福看了看地上那个嚇得瑟瑟发抖的老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走到李来亨身边,低声道:“都尉,这赵士选……虽也曾行过些许善事,但终究是恶行累累,那点假仁假义,与他所做的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李来亨嘆了口气,缓缓开口“从佃户们的证言来看,这赵士选毫无疑问,是一个靠强取豪夺、鱼肉乡里发家的劣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相对於那个早已在百姓心中彻底崩坏了的前明官府,这等劣绅,却又实际上確实做了些官府该做却没做的事。

他灾年施粥、组织乡勇,无论其本意是为善还是为私,都说明了一件事——官府,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越是表现得並非纯粹的坏,就越是反衬出官府的失职与无能。”

“今日,我们便到这里吧,差不多了。”

族人、佃户、下人,不同视角下的证人证言,已经清晰呈现了这赵士选是个什么样的人,乃至折射出整个山西的基层社会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弄清楚,那就是他为什么偏要这个时候造反,李来亨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