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枯的茅草簌簌落下,被拨开、挑向一边。
里面的景象,逐渐暴露在上午的阳光之下。
只见一张破败不堪、布满裂口的人皮,被六支白羽箭狠狠地钉穿,软塌塌地掛在粗糲的木桩之上。
暗红髮黑的血跡溅满了周围的茅草和一小片地面,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那张曾经属於孩童的脸扭曲变形,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著天空。
整个场面异常诡异且死寂,没有任何復活的跡象。
“县丞!死了!真的死了!”
亲信的声音带著如释重负的颤抖。
李文死死盯著那张人皮,又过了如半日一般长的半刻钟,確认那人皮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才终於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脊背也隨之鬆弛下来。
原来,杀鬼,也並非想像中那般艰难!
只要保持距离,不被那邪异的血液溅到,普通的弓箭就能將其射杀。
卷宗里提到的血液缝补復活,也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差,足够他们泼上火油,把那些东西烧个乾净了!
这个结论让李文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倘若县城里潜藏的倀鬼都是这般能耐,只要县兵组织得当,分批绞杀,再多准备些火油……甚至必要时动用县衙库房里储存的石漆。
这场鬼疫,似乎並非不可战胜。
当然,他並没有忘记卷宗中记载的那可怕的、如同鬼打墙的结界。
那结界是如何触发、如何运作的,至今仍是一个谜团。
不过,至少眼前的现实告诉他,倀鬼本身,並非是杀不死。
他转向亲信,语气变得沉稳而有力:
“速去將此结果稟告林县令!告诉他,倀鬼可用弓箭射杀,关键在於避免被其血液溅射!射杀之后,立刻用火攻焚毁,以绝后患!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请林县令务必设法协调,再调几只其他类型的倀鬼过来。身上发痒、皮肤有异状的可以调来,更重要的是,务必想办法弄几只確定杀过人的,身上可能叠著不止一层人皮的倀鬼过来。”
“遵命!属下这就去!”
亲信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刑场边缘。
看著亲信远去,李文只觉得肩上的重担仿佛瞬间卸下了一大半。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此刻太阳才只到半途。
深秋的太阳正努力散发著温暖的光芒,驱散著清晨的寒意,也似乎驱散了几分笼罩在刑场上空的阴霾。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如果所有阶段的倀鬼,其弱点都如眼前这般明显,那这场看似恐怖的鬼疫,或许真的能就这么扑灭。
先前二堂那触目惊心的惨状,看来確实在无形中放大了倀鬼的恐怖,造成了过度的恐慌。
他重新看向场地中央那张被钉在木桩上在阳光下一览无余的破败人皮,又瞥了一眼旁边两名手持火箭依旧保持警惕的弓手,沉声吩咐道:
“继续盯著点。若有异动,即刻点火,不必犹豫!”
“是!”
弓手和旁边看守的差役齐声应道。
吩咐完毕,一直紧绷的精神终於可以暂时鬆懈片刻。
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李文走到场边一张简陋的长条板凳旁,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
他对著旁边伺候的手下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放鬆后的沙哑:
“去,倒碗茶来。”
手下连忙应声,提起一直温在火盆旁的粗陶茶壶,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热腾腾的粗茶,恭敬地奉上。
李文接过粗瓷碗,感受著碗壁传来的暖意,凑到嘴边,慢慢啜饮了一口。
略带苦涩的茶水进入口中,滋润著他乾枯的喉咙。
他看著场中依旧严阵以待的差役,看著那堆燃烧过的灰烬和新堆的柴薪,看著那张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诡异孤寂的破败人皮,紧绷的心弦终於得以舒缓。
这鬼,好像也不难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