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逢圣、钱文望等人並没有閒著。市面上,“漕运断绝”、“北方大饥荒要强征湖广粮食”的谣言像秋风一样刮遍了大街小巷。粮价应声猛涨,一石米从一两八钱猛地窜到了二两五钱,而且还在看涨。
老百姓慌了神,纷纷挤到米店的门口,生怕晚一步就买不到粮了。中小粮商则观望惜售,把粮食捂在手里,等著价格再往上涨。那几家与士绅关係深厚的大粮行,更是大门半开半掩著,伙计站在门口,对著聚集的百姓直摆手:“没粮了,真没粮了!东家也没法子!”可他们后院的仓库里,却是堆得满满的。
贺逢圣坐在自家宅子的花厅里,听著管家详细地匯报市面上的恐慌景象,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他算准了,崇禎千里迢迢而来,无非就是缺粮。所以他最怕的也是湖广的粮食价格暴涨!民心一慌,粮价一涨,他再想要搞到一些粮食,就只能和湖广方面的士绅豪强打商量了。
崇禎的御舟抵达了武昌码头,他直接住进了楚王府。
第二天,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击就开始了。
武昌最繁华的街市上,一阵鞭炮锣鼓声响起,“八王庄”的巨大金字招牌掛了出来。告示写得明明白白:楚、襄、荆、荣、惠、桂、岷、吉八家王府联合担保,信用坚实,存银就付利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城。官绅富户们都惊疑不定。王府开钱庄不稀奇,可存钱还给利息,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王府的信誉,那是铁打的招牌。很快,就有人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去了。当第一个人真的拿到了付息的存据后,存钱的人便开始在“八王庄”的门口排起了队。
几乎在同一时间,武昌、汉口的码头上,一船接一船的粮食靠了岸。船上插著各王府的旗號:楚王府的、襄王府的、荆王府的……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这些粮食直接被运到各家王庄控制的粮行,大大的价格牌掛了出来:上等白米,一石二两三钱,就比武昌、汉口市面上的其他粮行商量好的价钱低了二钱!
起初,那些参与囤积的粮商还抱著侥倖心理。王府的粮食应该要运去北方救灾的吧能在湖广拋多少可眼看著王府的粮船源源不断地运来,王庄粮行前的百姓从將信將疑到排起了长龙,他们心里开始打鼓了。
更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是银根。“八王庄”开业后,不仅不再新增放贷,反而开始大力地催收旧债。与贺逢圣往来密切的“周记米行”的周老板,刚想再借笔款子,硬著头皮吃进些王府放出的平价粮,好扛过这段时间,就收到了“八王庄”催缴五千两旧欠的帖子(他之前是向楚王府的钱庄借的钱,现在楚王庄已经併入了八王庄)。他捏著帖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而同样借款遭拒,还收到催欠帖子的还不止是一个周老板,汉口、武昌、汉阳的米行几乎都是一个待遇。
贺逢圣很快得知了消息,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崇禎反应这么快,手段这么直接!他不能坐以待毙,立刻下令给自己能说上话的几个钱庄:继续给周记米行这样的“自己人”放款!他要联合这些粮商,顶住王府的拋压,製造出市场“供不应求”的假象,耗光王府的存粮!
周老板拿到了新的贷款,心下稍安。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赌一把,继续吃进平价粮,指望能扛到王府粮食卖光的那一天。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他万万没想到的方向。
秦王朱存极悄悄地抵达了汉口,秘密地会见了陕商领袖。他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亮出了底牌:“皇上南巡,头等的大事是为我陕西的父老筹措賑灾的粮食。如果湖广因为几个奸佞之徒而乱起来,救活陕西人的粮食从哪里来希望各位乡贤看在同乡的情分上,稳住市面,收紧对湖广粮商的借贷。这件事办好了,陕西的商户,自然有好的前程。”
陕商看重乡谊,更看清了皇上与秦王亲自到来所展现的决心。第二天,汉口几家由陕商控制的大钱庄態度突然改变了,不仅停止了新增贷款,更是派出了得力的伙计,拿著帐本,挨家挨户地催討湖广粮商的旧债,口气强硬,限期归还。
这一下,周老板这样的粮商彻底慌了神。八王庄的规模虽然大,但是在湖广银钱业中的份额並不多,但陕商钱庄就不一样了,他们二百年来又是替陕西边镇办军需,又是贩卖陕盐、川盐,积累了大量的財富,在湖广银钱业中的份额极高。
他们联手一抽贷,武昌、汉口、汉阳市面上的银子就跟消失了一样!!没有银子,还怎么炒高粮价
他库房里堆著高价收来的粮食,市价却一天天地往下跌,王府的低价粮还在像流水一样地涌入市场。他的资金炼,眼看就要彻底地断裂了。
“拋!赶紧拋!能回多少本是多少!”周老板脸色惨白,绝望地对著手下的伙计嘶喊著。
周记米行开始不计成本地拋售存粮。这一拋,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他同样资金紧张、债主上门的粮商见了,魂飞魄散,也爭先恐后地加入了拋售的行列,生怕跑得慢了,血本无归。
粮价,顿时像雪崩一样地下跌了。从二两一上,猛降到了一两五钱,接著是一两三、一两二……甚至,一两以下!
市场,瞬间就崩盘了。
贺逢圣在家里,接到管家连滚带爬送来的消息时,正端著一杯用景德镇新瓷杯泡著的茶。他手一抖,那精致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灰白,瘫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陕商……连陕商也倒过去了……完了……全完了……”
他原以为崇禎只是善於统军,只能依靠武力强压。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能如此迅速地把湖广最根深蒂固的亲王势力,和汉口气焰熏天的陕商力量整合在一起!这精准而凶猛的经济手段,直接击溃了湖广当地豪绅的第一波反击。
这一局,他们输得乾乾净净。
楚王府內,烛火通明。魏忠贤正低声向崇禎稟报著:
“皇爷,粮价已经平下来了。周记等几家带头囤积的大粮行,快要破產了。『八王庄』吸收存款很顺利,库房里堆满了银子。”
崇禎“嗯”了一声,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这时,一个中书舍人匆匆地走进来,呈上一份密封著的奏章。
“陛下,四川来的六百里加急。”
崇禎拆开了火漆,迅速地扫了几眼。是四川总督朱燮元和石柱总兵秦良玉的联名奏报,说川中的土司因为听到了新政的流言,很有些不稳的跡象,请求朝廷赶快拨发粮餉安抚。
他放下了奏章,嘴角泛起了一丝冷意。
“湖广这边刚有点起色,四川,又不消停了。”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传旨。令朱燮元、秦良玉来武昌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