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分地,明天就干!户部、锦衣卫的人都等著了。有谁敢耍花样、藏匿田亩,国法不容!”
当晚,魏国公府灯火通明。
徐承业和户部主事、锦衣卫百户对著旧帐册,开始查。高一功的骑兵就在院子外面守著。
几个原先帮徐弘基管田庄、心眼活泛的管家,还想糊弄,被徐承业拿著旧帐一审,漏洞百出。锦衣卫的人直接上前锁了,拖下去。其他人立马老实了。
第二天,头一批十几个平日最穷困的庶出子弟,战战兢兢按了手印,领到了盖著皇帝玉璽的“永业田契”。捧著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有人当场就哭了,朝著皇宫方向磕头。
被请来观礼的那几个南京勛贵回去后,听说都连夜找族里老人开会,商量对策。
南京城这个年关,註定好多人睡不著了。
腊月二十五。
徐承业站在修好的国公府门口,听著街上零星的炮仗声。高一功的骑兵营房就在附近,旗子在北风里猎猎响。
他怀里揣著一份名单,是开春后要第一批送去淮安“讲习所税政科”的族里子弟。
一匹快马从府门前衝出去,背上插著旗,往淮安方向跑了。那是报信的,带著公府新政推行的消息。
天,阴得更沉了,像要下雪。
……
差不多同时,几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悄拐进了南京城里秦淮河边的“荣木堂”。这是礼部尚书、东林党头面人物钱谦益在南京的宅子。
花厅里,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几个人脸上的凝重。坐著的有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东林党老资格,一向以清正刚直出名;有唐暉,前任湖广巡抚;还有復社首领张溥。主人钱谦益坐在主位,抱著暖炉,脸色平静,眼底却藏著忧虑。
“牧老,魏国公府这事……皇上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唐暉先开口,语气急,“这么对待世袭勛贵,哪是明君干的事简直……”
郑三俊捻著鬍鬚,摇头嘆气:“唉,皇上近来办事,是越来越急。勛贵就算有错,也该按礼法慢慢劝导,哪能说夺爵就夺爵,说抄家就抄家还搞什么『推恩分田』,简直是挑拨族人关係,有失皇上德行!”
“两位世叔只看到表面!”张溥年轻气盛,眼里闪著锐利的光,“夺爵抄家是手段!皇上是借徐承业这把刀,清理魏国公府是假,要在咱们东南也立一个像『湖广钱粮总理衙门』那样的钱袋子,才是真!我在淮安的人回报,讲习所新设了『税政科』,专招勛贵家的庶子!您们还看不明白这是要把湖广那套,原样搬到南直隶来!”
他越说越激动:“搞一个独立南京户部、布政使司的税衙,用一群不读圣贤书、只认皇上的勛贵庶子当爪牙,把收税的根子,直接扎到市井乡村,扎进每一亩田、每一间铺!到那时,咱们士绅的田亩、商號!还有什么投献、寄户,在这套新法底下,全得现形!最终图啥不就是那句……『官绅一体纳粮交税』吗!”
张溥这话直接捅破了窗户纸。郑三俊和唐暉的脸唰一下白了。他们可以骂皇上对勛贵太狠,但要是新政最终衝著士绅的免税权来,那就是动摇他们根本要命的事了!
一直没说话的钱谦益,终於慢慢开口,声音带著疲惫和看透一切的苍凉:“皇上的意思定了,不是我们当臣子的能乱猜,更不是……清流议论能改变的。”
他看看三人,一字一顿道:“皇上在湖广搞出个小成,现在不过是照样子再来一遍。你们真以为,皇上这么大动干戈,就只是为了收拾徐弘基那几个蠢得像猪的勛贵”
他自问自答,点出关键:“不。皇上这是在『收狗』。”
“以前,皇上在东南没有听话的『狗』。勛贵是养尊处优、叫不动看门老狗;我们这些士大夫,是自恃清高、各有算盘的山林野狗。皇上没有鹰犬,自然拿东南没有办法。所以皇上现在,是要亲手训出一群新的、牙尖嘴利、只认他一个主的狼狗!”
“用勛贵庶子,是因为他们熟悉地方又受压制,用著顺手;建独立税衙,是为绕过咱们把持的旧衙门;一竿子插到底,是为把钱粮死死抓在自己手里。今天能给徐家庶子分『永业田契』,谁敢保证明天,不会给万千佃户分『皇田佃契』,让他们直接给皇上交粮”
钱谦益望望窗外阴沉的天:“皇上对郑三俊你在南京户部、对张溥你操纵清议、对老夫在这里周旋……看著像『不管』,不是他宽容,是时机没到,或者说,咱们……暂时还『有用』。他还需要咱们帮著收东南的税!
他的那些收税狗暂时还替代不了咱们,他得先砍掉那些挡路的老勛贵,等新的『狗』养多了,税基稳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寒意已经渗进每个人骨头缝里。
“那我们……就乾等著”唐暉声音发乾。
钱谦益苦笑:“光是乾等著可不行,咱们得.服软!”
“服软”
钱谦益重重点头:“皇上的刀磨得正锋利,把大好头颅伸过去是找死.咱们眼下得韜光养晦,化敌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