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点了点头,脸上肌肉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那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做得不错。比我能折腾。”
这大概是这次见面中,最接近“情感表达”的一句话了。依旧克制,依旧带着评判的意味,但林烨听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或许连说话者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有认可,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谢谢。”林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回去吧。忙你的。”林振华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图纸,将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这是一个明确的、结束谈话的姿态。
林烨站起身:“您多保重。我……下次再来看您。”
林振华没有回应,仿佛已沉浸回自己的技术世界。
走出病房,关上门,将那股混合着药水味和孤独气息的空气隔绝在身后。走廊里明亮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朵,林烨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仿佛从一个极度安静、时间凝滞的真空舱,突然被抛回了正常流速的世界。
这次见面,没有相认的泪水,没有积怨的爆发,也没有冰释的温情。只有极致的克制、疏离的对话、和隐藏在技术术语与寥寥数语之下,无法触碰的厚重过往。像一段漫长乐章中,一个突兀插入的、意义不明的休止符。它没有发出声音,却改变了音乐的节奏和呼吸,让前后所有的旋律,都不得不为它停留、思索。
回程的路上,林烨心情复杂。父亲的形象从模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倔强、沉浸于技术世界、与人群疏离的孤独老人。他对自己或许没有强烈的爱或恨,只有一种基于血缘和技术认同的、极其有限的关注。这让林烨感到一种空落,但也奇异地卸下了一些无形的负担——他不需要去扮演一个渴求父爱或需要原谅父亲的儿子角色。他们之间,或许只能建立起一种基于尊重和有限责任的、淡漠而清晰的关系。
这样也好。林烨想。每个人的生命乐章里,都有些声部注定是沉默或疏离的。强行演奏,只会产生噪音。承认并安放好这些“休止符”,或许才能让主旋律更加清晰、流畅。
他将车停在公司楼下,没有立刻上去。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晚上回家吃饭。想喝您炖的汤了。”
母亲很快回复:“好,妈去买菜。”
夕阳将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暖金色。林烨抬头望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那里,还有无数待处理的文件、等待决策的项目、需要他引领的团队。父亲的“休止符”让他停顿、思考,但生活的乐章不会因此止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进大楼。电梯上升时,他脑海中那些技术图纸、病房里疏离的目光、母亲回信的温暖、以及接下来要讨论的“协同指南”推广策略,交错浮现。
休止符过后,旋律将继续。而他,必须准备好下一个音符。
(第一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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