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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守五天(五)(2 / 2)

短暂的沉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和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队伍迅速排起,虽然急切,但在北方军士官和营连军官的瞪视下,竟也保持着基本的秩序。

领到食物的士兵迫不及待地咬下去,滚烫的肉汁烫得舌头生疼也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嘶哈着,脸上是近乎虔诚的满足。羊肉汤的香气混合着包子味,笼罩了整个前沿阵地。士兵们或蹲或站,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咂嘴声、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那个下午调侃枪管打烫了的老兵,捧着盛满浓汤的饭盒,看着里面实实在在的大块羊肉,眼圈莫名有些发红,低头猛喝一大口,含糊地骂了句:“他娘的……这仗打的……”

营长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捧着包子、鸡蛋和热汤,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看着士兵们脸上久违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看着他们因为一顿像样的热食而重新焕发的精气神,再看向那两辆正在卸载弹药箱的卡车,忽然对“后勤”和“士气”这两个词,有了全新的、刻骨铭心的理解。

暮色渐沉,阵地重归战前的紧绷与寂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些羊肉汤的余味和饱食后特有的慵懒气息。目送北方军补给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公路拐角,营长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半个凉了的肉包子,咂了咂嘴,意犹未尽。他转身走到正在检查一箱新送来的木柄手榴弹的副营长老刘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对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得了天大好处却又心虚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老刘,瞅见没?这补给送的……羊肉汤,肉包子,热乎鸡蛋……上午是子弹罐头香烟,下午是这……我这心里头,咋有点……有点不好意思要了呢?跟白捡似的,拿得我手都发软。”

老刘正拿起一颗手榴弹掂量着,闻言抬起头,脸上同样是一种混合着满足、懊恼和不可思议的复杂神色。他舔了舔嘴唇,仿佛还在回味,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这心里也直犯嘀咕。哎,可惜了,真他娘的可惜了!”

“可惜啥?”营长不解。

“那肉包子,我就吃了仨!”老刘一脸痛心疾首,“肚皮没填满,香味还在嗓子眼勾着呢!”

营长眼睛一瞪:“你咋才吃仨?那包子可不小,肉馅扎实!” 他可是实实在在塞了八个下肚,这会儿还有点顶得慌。

“那你吃了几个?”老刘反问。

“我?”营长挺了挺其实已经有些发胀的肚子,略带得意地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又弯下三根手指,“八个!差点没噎着,汤都灌了两大碗!”

“八个?!”老刘差点喊出来,随即脸上懊悔更甚,捶了自己大腿一下,“该!我下午……下午那不是看鬼子消停了一会儿嘛,心里一松快,没忍住……偷偷开了三个肉罐头,都给造了!当时觉得香得不行,哪想到晚上还有这出!腻着了!晚上看着包子汤,想吃,肚子它不争气啊!” 他说着,又咂了咂嘴,仿佛这样能唤回那错过的包子香味,眼神飘向公路方向,“可惜了,可惜了……不知道明天……明天还有没有这好事?”

营长看他那副馋虫未退又后悔不迭的模样,忍不住乐了,幸灾乐祸地嘲笑道:“该!让你小子嘴馋!跟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那肉罐头老子一个都没舍得动,留着当念想呢!这下傻眼了吧?”

老刘被戳中痛处,没好气地白了营长一眼,把手榴弹小心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行行,你营长高瞻远瞩!我检查工事去了!” 说完,背着手,嘴里似乎还在默默计算着损失了几个包子的“巨款”,朝着前沿战壕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忧伤。

营长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实实在在的饱胀感,再环顾阵地上,许多士兵也和他一样,脸上少了些以往的菜色和麻木,多了点活泛气,正借着最后的天光认真擦拭武器、加固掩体。那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针强心剂。

他摇摇头,把最后那半个包子小心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也转身投入到战前巡查中去。只是心里头,和老刘一样,也忍不住悄悄盼着:明天……那绿色的车队,还会再来吗?这仗,要是天天这么打……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奢侈,赶紧甩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到冰冷的工事和远处敌人可能的动静上。但怀里那个包子,却隐隐散发着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上海城区一隅,某处由半塌地下室匆忙改建的日军旅团指挥部内,空气混浊,弥漫着潮气、硝烟和一股难以散去的颓丧。一盏摇晃的马灯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映照着佐佐木旅团长那张因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脸。

他刚刚结束与师团部的通话,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上司那毫不留情的斥骂与催促。眼前的简陋木桌上,摆着他的晚餐——一个冰冷的、只在米饭里捏了点粗盐的饭团,旁边是一小碟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腌萝卜。这与之前想象中“占领上海后应有尽有”的景象,简直天差地别。

佐佐木抓起那个硬邦邦的饭团,咬了一口,味同嚼蜡。越嚼,心头的邪火就越旺。

一个旅团,打对面中央军一个师,打了一整天,损兵折将,居然还被牢牢摁在城区这块地方,连外围阵地都没完全打穿!这合理吗?!

他猛地将剩下的饭团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用穿着皮靴的脚发疯似的踩上去,碾了又碾,直到饭团变成一摊混杂着泥土的污糟。“八嘎呀路!八嘎!八嘎!!”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饭团,而是那些让他丢尽颜面的敌人,或者是他那无能的上司。

“都是那些该死的重炮!” 他嘶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指挥部低吼,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没有那些突然多出来的、仿佛用不完炮弹的重炮覆盖!我的进攻队形怎么会一次次被打散?!士兵的士气怎么会跌落?!我早就……早就应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他们的防线,把帝国旭日旗插上他们的指挥部了!”

他回想起白天的四次进攻。每一次,都是在他认为时机恰当、集中了兵力火力后发起的。可每一次,当他的部队刚露出集结的苗头,或者冲锋到半途,那令人心悸的、铺天盖地的重炮炮弹就会准时落下,将精心准备的攻势炸得七零八落。冲锋的士兵不是倒在密集的机枪火网下,就是被炮火吞噬。整整一天,他除了在对方的防线上留下更多己方士兵的尸体和一片焦土外,几乎毫无进展。粗略统计,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人,许多小队、中队建制都被打残了。

耻辱!莫大的耻辱!

目光扫过地上那摊饭团残渣,又瞥见角落里几个同样神情萎靡、啃着同样简陋口粮的参谋,佐佐木心中的暴戾和一种急于挽回颜面的赌徒心态交织升腾。

他猛地挺直身体,走到摊开的地图前,手指狠狠点着对方防线的几个薄弱点(至少他认为薄弱),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寒光:

“白天不行,那就晚上!等到深夜,那些支那人吃饱喝足(他根据以往经验臆测),疲惫不堪,警惕性下降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闻声进来的几个大队长和参谋低吼道:

“传令下去!各部队挑选精锐,补充弹药,吃饱……尽量吃饱!凌晨两点,组织夜袭!目标,敌军第三号、第七号结合部!这次,没有重炮的干扰,我要用帝国武士的刺刀和决心,撕开他们的防线!一雪前耻!”

“哈依!” 部下们立正低头,但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对夜袭前景的疑虑,以及对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食物的担忧。

佐佐木看着他们出去传令,自己则回到桌边,看着那碟腌萝卜,再无食欲。他心里盘算着夜袭的细节,不断用“敌军白天消耗巨大、夜间必然松懈”、“帝国军队擅长夜战近战”这样的话来给自己打气。然而,内心深处,那白天被重炮支配的恐惧,以及对方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弹药和突然变得坚韧起来的防守,却像冰冷的跗骨之蛆,悄悄啃噬着他那建立在愤怒之上的、脆弱的信心。这场他寄予厚望的夜袭,更像是一场为了挽回面子而进行的、绝望的赌博。夜色,渐渐浓稠如墨,将双方阵地都吞噬其中,而阴谋与反击,都在黑暗的掩护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