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黄埔路官邸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着,但门外走廊上侍从室的工作人员们还是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咆哮声。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脚步都放轻了三分。
“娘希匹!娘希匹!一群目无中央的混蛋!王八蛋!”
书房内,南京先生,正背着手在铺着巨大军事地图的桌案前急速踱步。他穿着熨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被扯开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前。那张平时总是努力保持威严的脸上,此刻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北方军不听指挥,可以!他赵振坐拥半壁江山,飞机坦克比我多,我忍了!”他猛地停下,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上海的位置,“可是南边那些家伙——川军!滇军!粤军!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阳奉阴违,擅自行动?!把我这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放在眼里吗?!”
站在一旁的侍从室主任林蔚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
南京先生深吸几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但看到桌上那堆来自前线的、五花八门的战报——有中央军系统正规的电文,有川军范军长那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的手写报告,甚至还有粤军用方言发来的、需要翻译才能看懂的捷报——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混账!一群混账!”他抓起范绍增那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电报,几乎要撕碎,但最后还是重重摔在桌上,“平常在报纸上,在会议上,不是说中央军不能打硬仗吗?不是说我们只会保存实力吗?好!这次淞沪会战,从金山反击到上海攻坚,哪次不是中央军挑大梁?歼敌近十万!他们呢?他们之前在哪里?现在倒好,眼看果子熟了,全涌上来抢!”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变调:“张将军也是个废物!前线总指挥怎么当的?就镇不住那群丘八?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打乱冲!这……这成何体统!”
林蔚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息怒,张总指挥确实有难处,各部队如今补给多赖北方军体系,不听调遣也……”
“不要说了!”南京先生粗暴地打断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踱步。
其实在他心底,翻腾着比表面愤怒更复杂、更憋屈的情绪。那些心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在自己心里疯狂吐槽:
(你们这么乱打,老子还怎么指挥?怎么彰显我的军事才能?)
(我精心规划的进攻轴线,炮火准备时间表,各师推进节奏……全被你们打乱了!)
(这最后一战,本来应该是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典范!应该是我在国防最高会议上侃侃而谈的资本!应该让全国民众、让国际社会都看到,是我领导国军收复上海!)
(现在呢?现在战报怎么写?“在我军英勇反击下”?“在我委员长英明领导下”?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没有统一指挥的乱仗!功劳是谁的?是范军长那个兵痞的?是余军长那个老滑头的?还是他赵振的——毕竟弹药补给都是他给的!)
(娘希匹!老子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老子也是带兵打过仗的!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只会微操、不懂实战的……)
想到这里,南京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他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赶紧收敛心神。
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南京先生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神态,只是脸色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门开了,军政部何部长拿着一份文件夹快步走进来。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咆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和恭谨。
“先生,前线最新战报汇总。”何部长将文件夹双手呈上,“上海城区已基本肃清,残余日军被压缩在黄浦江沿岸几个孤立据点,预计最迟明日上午可全部解决。”
南京先生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何部长:“详细情况。”
“是。”何部长站直身体,以汇报公务的平稳语调说道,“据各部队上报统计,此阶段上海城区攻坚,共歼灭日军约五万人,俘虏两万三千余人。缴获各类火炮两百余门,轻重机枪上千挺,其他军械物资还在清点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有约一万日军下落不明。根据情报分析和前线部队报告,可能是……在战斗后期,有十几股日军高级军官及其警卫部队,趁乱突破防线,逃入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
南京先生的眉头瞬间拧紧:“逃入租界?多少人?具体是哪些部队?”
“确切人数不详,估计在数百至一千人之间。”何部长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目前已确认的身份包括:日军第3师团参谋长田尻昌次大佐、第9师团一部残兵、以及海军陆战队多名佐级军官。租界方面……尚未就此作出正式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南京先生的手指在文件夹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逃进租界……这倒是棘手,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租界是国际区域,日军逃进去,英美法不可能不管。这就会扯皮,就会谈判。)
(谈判就需要中央政府出面。这样一来,最后解决上海问题的主动权,就又回到我手里了。)
(那些自行其是的地方军阀,打仗可以,但和洋人打交道?他们懂什么叫外交吗?懂什么叫国际法吗?)
(还有俘虏和缴获……两万多俘虏,几百门炮,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战果。战果怎么分配,功劳怎么算,最后还不是要中央来定?)
想到这里,南京先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局面有了新的认识。
“何部长啊,”他改用了一种更温和、更像领导的口吻,“前线将士奋勇杀敌,收复上海,这是大功一件。特别是中央军各师,在张治中指挥下,承担主攻,居功至伟。这些,都要好好宣传,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
何部长立刻领会:“是,宣传部已经在准备通稿,重点突出委座运筹帷幄、中央军将士用命。”
“嗯。”南京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各地方部队擅自行动、不听调遣的问题,也不能姑息。战后必须整顿军纪!你让军令部拟个方案,淞沪参战各部,都要进行整训,统一思想,统一指挥!”
他特别强调了“统一指挥”四个字。
“至于逃入租界的日军残部……”南京先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暮色中的紫金山轮廓,“给外交部发训令,让他们立即照会英美法领事,要求租界当局交出日军人员、武器。措辞要强硬,但也要给洋人留点面子,毕竟……以后还有很多地方要倚仗他们。”
“是,我马上去办。”何应钦应道。
“还有,”南京先生转过身,“给赵振发一份电报,以我个人的名义。内容……感谢北方军在淞沪战役中提供的补给和空中支援,祝贺他取得的战果。顺便,委婉地提一下,上海既已收复,北方军主力是否可以逐步北返?”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何部长听懂了弦外之音:上海打完了,你赵振该回北方去了,江南的事,该中央管了。
“明白,我亲自拟稿。”何部长点头。
“去吧。”南京先生摆摆手。
何部长敬礼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房间里又剩下南京先生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上海那个点,看了很久。最后,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已经被标注为“已收复”的上海区域,又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
赵振坐在那张宽大的、用整块红松木打造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何部长亲自草拟、以南京先生名义发来的那封电报。电文用词考究,先是热情洋溢地感谢北方军在淞沪的“鼎力相助”和“卓着战功”,接着委婉提及“沪上既靖”,最后“恳请”北方军主力“适时北返,以固北疆”。
看着看着,赵振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电报往桌上一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