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我们刚刚……刚刚才‘处理’了那些美国驻军!现在又来了一批?还是穿着龙国衣服、替龙国干活的?这算什么?!”
“这群混蛋……比龙国人还可恶!龙国人至少还讲点表面上的‘王道教化’,这群二鬼子……根本就是来发泄的!”
“政府到底在干什么?这就是中村大人说的‘和平’与‘未来’吗?让高丽棒子和美国叛兵骑在我们头上?”
抱怨和恐慌在民间发酵。原本一些对“终结战争”抱有幻想的人,此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痛苦。他们发现,战争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在延续,而且带来的屈辱更加直接和复杂。
在临时设立的占领军司令部内,第七兵团司令张辅臣听着关于各部进驻情况和当地反应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身旁的龙国政训干部和参谋人员说:
“看到了吗?赵总司令这一步,走得妙。高丽兵憋着口气,正好用来镇住日本人,让他们记起自己不是‘受害者’而是‘前加害者’。那六万美国兵,心里有火,对旧主有怨,对日本更有恨,放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以夷制夷’的刀子,而且用得顺手,还不费我们自己的核心兵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一队高丽士兵正严格盘查过往日本行人,而不远处,几个前美军士兵正用夸张的动作比划着,让一家店铺老板赶紧拿出“慰劳品”。
“日本人觉得恶心?觉得怕?那就对了。”张辅臣淡淡道,“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旧时代彻底完了,现在的一切,包括他们呼吸的空气,都得按我们——按龙国定的规矩来。至于这三拨人怎么处,会不会闹出事……那不是正好吗?有点摩擦,才需要我们来‘仲裁’,才能显出我们龙国最终裁决者的地位。告诉口、机场、电台、银行、大企业……所有命脉,必须牢牢攥在我们自己人(那三万龙国骨干)手里。”
于是,在这片刚刚经历了自我背叛与血腥清洗的土地上,一种更加诡异、充满历史讽刺与现实压抑的新秩序,随着高丽兵的冷眼、前美军的嚣叫和龙国军官沉默而绝对的掌控,迅速地、不容抗拒地建立起来。对于日本民众而言,战争似乎并未远去,只是换上了一副更加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面具。
东京,银座,占领后第三周
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但银座街头的气氛比天气更冷。原本繁华的商业区如今门可罗雀,只有零星几家被要求必须开业的店铺挂着“奉命营业”的木牌,掌柜和伙计躲在柜台后,眼神躲闪地望着窗外。
“咵!咵!咵!”
整齐、沉重、刻意踏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敲打在空旷的街道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节奏。一队十二人的巡逻队正以无可挑剔的队列行进。打头的是两名肤色较深、眼神像鹰隼般扫视四周的高丽籍士兵,中间是六名身材高大、即便穿着龙国军服也掩不住某种粗犷气质的前美军士兵,队尾则是另外四名高丽兵。
他们的步伐极其标准,手臂摆动的角度、挺胸抬头的姿势,甚至每一步的间距,都严格符合《北方军步兵操典》。这并非出于热爱,而是因为恐惧——对军纪,尤其是对那些神出鬼没、冰冷无情的“督察”的恐惧。
巡逻队的“任务”是维持治安,但在这片已被彻底压制、反抗几乎绝迹的土地上,“治安”往往变成了“找点事做”。他们不能抢劫——街角那家被烧毁一半、墙上还留着焦黑弹孔的首饰店,就是上周一群喝多了想顺手牵羊的前美军士兵(连同纵容他们的高丽籍班长)被当街击毙后留下的“警示”。他们更不能碰女人——军营外电线杆上挂着的几颗头颅(有美军,也有高丽兵),罪名清一色是“违背人道,侵害占领区平民”,在寒风中早已冻成青紫色,无声地诉说着那条绝不可逾越的红线。
于是,一种扭曲的、充满压抑的“传统项目”被发扬光大:扇耳光。
巡逻队行至一家还在营业的茶屋门前。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穿着和服的老者,听到皮靴声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停!” 领队的高丽士官(曾是朝鲜义勇军老兵)用生硬的汉语下令。队伍“刷”地一声立定,动作整齐划一。
一名前美军下士(原陆战一师的老兵)迈步出列,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无聊、烦躁和刻意找茬的神情,走到茶屋老板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将老者完全笼罩。
老板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你,” 美军下士用英语开口,随即似乎想起规矩,换成了更怪腔怪调、但勉强能听懂的日语:“头,抬起来!”
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和恐惧。
美军下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对方是否“配合”,又或者单纯是在享受这种支配感。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不是拳头,是张开的手掌——对着老者的左脸,不轻不重地、带着清脆响声地掴了一记耳光。
“啪!”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老者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但他咬着牙没出声,甚至勉强维持着站姿,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了屈辱的泪水。
“哼,” 美军下士撇撇嘴,似乎觉得不够“尽兴”,但也不敢再打第二下。他退后一步,用英语对同伴嘟囔:“没劲,像打一块木头。”
队尾的一名高丽兵冷笑一声,用朝鲜语低声说:“知足吧,蠢货。上周朴队附多扇了两下,被那家的儿子跑去‘民事申诉处’告了,虽然没挨枪子,但关了三天禁闭,饷银扣了半个月,还被派去掏了三天粪坑。”
提起“民事申诉处”和“督察”,整个巡逻队的气氛都微微一滞。那是龙国占领当局设立的机构,理论上受理日本平民的“合理申诉”。虽然大家都知道,所谓的“公正”必然偏向占领军,但如果你做得太过火,留下了明确证据和民怨,让龙国军官觉得“影响不好”、“破坏长治久安”,那么等待你的绝不会是褒奖。督察更是噩梦,他们仿佛无处不在,穿着与普通龙国士兵略有不同的深色制服,袖标上有个简单的“察”字,表情永远冰冷,执法绝对无情。传说他们直属最高统帅部,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没人想因为多扇几个耳光,或者一时口快,就被拖进督察室那间据说进去就脱层皮的小黑屋,甚至更糟。
于是,扇耳光成了某种被默许的、发泄剩余精力和扭曲权力的安全阀。力道要控制在“羞辱性疼痛但不致重伤”的微妙范围,目标要挑选那些看起来不会激烈反抗或背后有复杂关系的普通平民,而且最好一次巡逻只找一两个“典型”,不能搞得怨声载道。
“继续前进!” 高丽士官下令,声音依旧刻板。
队伍再次迈开标准而沉重的步伐,“咵!咵!咵!”地离去,留下茶屋老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慢慢瘫坐在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不远处的二楼窗户后,一个穿着深色龙国军官服的年轻人收回了望远镜,对旁边的记录员淡淡道:“混编兵团第三巡逻队,今日‘纪律执行’一次,未超标。记下,目标为老年男性平民,无明显过度暴力。继续观察。”
对于东京的市民而言,这些穿着龙国军服、却长着异族面孔的占领军,成了日常生活中挥之不去的、极具屈辱感的背景噪音。他们不像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屠夫,也不像秋毫无犯的仁者,而更像一群被严格约束着、却依旧忍不住要伸出爪子挠你一下、证明自己存在的困兽。这种“有限度的恶意”和“程式化的羞辱”,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和无力。战争确实没有结束,它化为了每日街头那整齐到令人心悸的步伐,和不知何时会落在自己脸上的、那记不算太重、却足够打碎所有尊严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