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部长戈培尔仔细看着文件,眉头微蹙:“我的元首,他们关于土地集体所有、生产资料公有、反对资本垄断的论述,听起来与莫斯科的宣传有某种……结构上的相似性。这会不会……”
“相似?那只是工具!”小胡子打断他,用手指点着文件,“看看他们怎么评价苏联的?‘急功冒进’、‘忽略生产力实际’、‘理论脱离实际’!这批评多么精准,又多么冷酷!这完全是从一个国家建设者和实用主义者的角度出发的评判,而不是共产主义同志之间的理论争论。他们根本不认同莫斯科那套教条!”
他站起身,显得有些兴奋,在办公室内踱步:“他们没有发明任何新的‘主义’!他们只是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源头——那个‘天下为公’。一个古老的口号,被他们擦亮,填充进现代国家组织、民族复兴、国防建设的内容。这太聪明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识形态不具备普适性,更没有内在的扩张性!”
他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指向龙国:“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中华复兴,国家强大。就像历史上那些强大的中原王朝一样,他们的目光首先是内向的,是整合内部、抵御外侮、恢复历史上的荣光与疆域。只要外部力量不去主动侵犯他们的核心利益,不去挑战他们划定的势力范围(比如远东、比如他们认为的传统藩属),他们就没有动力去进行意识形态十字军东征,去输出他们的‘天下为公’!”
他转向戈培尔,语气笃定:“他们追求的是‘天下’(他们的天下)为‘公’(他们的国民之公),而不是‘世界’为‘公’。这和我们国家社会主义追求德意志民族生存空间与欧洲主导地位,在本质上都是民族主义强国的不同表现形式,而非全球性的意识形态对抗。所以,美国人试图把他们推给斯大林,是愚蠢的;斯大林急于撇清关系,是怯懦且徒劳的。而我们,”他露出那标志性的、混合着算计与自信的神情,“我们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在石油、在技术上,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契地划分欧亚大陆的关注重点。只要我们不触及他们的根本。”
戈培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元首。这样看来,赵振的回应反而让我们松了口气。一个强大但专注于自身复兴、意识形态上‘自成一格’且无意识输出革命的龙国,比一个明确倒向莫斯科或决心推行全球革命的龙国,对我们有利得多。”
“正是如此!”小胡子满意地坐回座位,“给里宾特洛甫回电,让他以我的名义,给赵振将军发一封贺电。祝贺他清晰地阐述了贵国独特而伟大的发展理念,并表示德意志帝国充分尊重并理解每个伟大民族基于自身历史与文化选择道路的权利。强调我们两国在维护国家主权、追求民族强盛方面的共同心声,以及继续深化务实合作的愿望。”
“是,元首!”戈培尔应道,心中不得不佩服元首在把握对手心理和战略实质上的敏锐。柏林对龙国的“定性”以一种礼貌的、表示理解和尊重的姿态完成了,这比莫斯科和华盛顿那种硬邦邦的标签高明得多。
与此同时,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气氛与柏林的轻松截然相反,几乎要凝结成冰。
斯大林捏着那份同样文件的俄译本,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的脸色从铁青涨红,又因极度压抑怒意而显得有些发紫。办公室里的莫洛托夫、贝利亚等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东方的……军阀!”斯大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怒火灼烧过,“狂妄!无耻!背叛!”
他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心里一哆嗦。
“他解释他自己的‘破旗’,老子不管!他踩着他所谓的‘国父’的台阶往上爬,老子也不管!”斯大林怒吼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的人脸上,“可他竟敢……竟敢在全世界面前,指手画脚地评价苏维埃的道路!‘急功近利’?‘理论脱离实际’?‘忽略生产力关键因素’?‘过早进行共产主义改革’?他懂什么?!他一个靠着军队和武力起家的军阀,一个满脑子封建帝王思想的独裁者,也配评价伟大的、科学的列宁斯大林主义实践?!”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的暴怒灰熊般来回疾走:“他在嘲笑我们!他在向全世界暗示,苏联的道路是错误的、失败的,而他赵振的‘天下为公’才是更聪明、更成功的选择!这是赤裸裸的意识形态挑衅!是对苏联国际威望的沉重打击!比美国人的污蔑更恶毒,因为这是来自一个……一个我们曾经以为可以合作、甚至一定程度上‘同路’的势力的背刺!”
贝利亚小心翼翼地开口:“斯大林同志,或许我们可以组织理论家进行严厉批驳,揭露他‘天下为公’口号的空想性和封建性,以及其政权实质上的军事独裁色彩……”
“批驳?然后呢?”斯大林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瞪着贝利亚,“让全世界看共产主义阵营的两个最大力量(至少在外界看来)公开撕破脸,进行一场除了让美国人笑掉大牙之外毫无用处的口水战?让赵振更有借口进一步疏远我们,甚至在经济、边境问题上施加压力?”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因愤怒而微微耸动。窗外是莫斯科严寒的天地,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良久,他极其沉重、又极其不甘地吐出一句话,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他的军队……他的氢弹……我们在远东的力量,不够。”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另一个现实。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更低沉的声音,带着屈辱:“而且……我们还欠着他们……五亿……新龙币的贷款没还清。”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经济援助和矿产抵偿协议,是早年为换取龙国不介入德苏战争并获取某些技术而签订的,如今成了套在脖子上一道无形的枷锁。强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竟然在东方那个“军阀国家”面前,陷入了军事威慑不足、经济上受制于人的窘境。
斯大林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暴怒已经化为一种冰冷刺骨的阴沉和算计。“回应……要有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但不是公开的、激烈的论战。以科学院哲学部的名义,发表一篇……学术探讨文章。主题是‘论生产力决定论与生产关系改造的辩证关系——兼评某些对社会主义建设阶段论的简单化理解’。不要点名龙国,但要牢牢抓住‘科学社会主义发展阶段不可逾越’这个核心论点。语气要‘学术’,要‘客观’,要显得我们不屑于进行低层次的口水仗。”
“另外,”他补充道,眼神幽深,“加快我们在乌拉尔以东的工业布局和防御建设。还有,欠款……按协议继续用矿产和木材支付。但清单要重新审核,能拖就拖,能减就减。同时,秘密接触美国人……不,接触英国人,试探一下,如果欧洲局势有变,他们对于……限制龙国在波斯湾甚至远东影响力的看法。”
他不能明着对抗,但他可以暗中布置,可以寻找新的平衡点,可以等待时机。赵振这篇文章带来的羞辱和战略压力,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斯大林的心底。这笔账,他记住了。
柏林感到放心,莫斯科憋着闷火。而赵振那篇试图“定调”的文章,就像一块投入国际政治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每一个相关者的算计与步伐。龙国这艘巨轮,在初步描绘了自身的灵魂轮廓后,正驶入一片更加诡谲复杂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