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坊市的散修李二——现在是正道联盟后勤队的副队长了——紧了紧身上的“镇魔甲”。这玩意儿沉甸甸的,紫晶矿掺了玄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摸上去冰凉刺骨,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呸。”李二吐掉嘴里钻进来的沙子,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旁边那兄弟的肩膀,“老张,別抖了,那甲片撞得跟敲锣似的,生怕幽冥谷那帮孙子听不见是不是”
被叫老张的散修是个新来的,手里攥著一把阔剑,指关节都发白了:“李哥,我……我这不是抖,是冷。这鬼地方,邪门。”
“冷就对了,那是魔气在往骨头缝里钻。”李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那是林小婉长老亲自炼製的“破魔丹”,“含著,別嚼碎了,苦得能让你怀疑人生。”
这里是万魔窟外围的一处荒原,乱石嶙峋,黑雾瀰漫。
此时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挤满了人。
左翼,是一群身高体壮、浑身散发著野性气息的傢伙。他们有的赤裸著上身,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肌肉,有的乾脆维持著半妖化的状態,狼头、熊掌若隱若现。那是妖族部落的精锐,领头的那位妖族首领正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啃著一只不知道什么兽的大腿,吃得满嘴流油,那眼神盯著远处的黑雾,像是在看另一块肉。
中军,则是天衍宗和青云宗的弟子。这帮宗门子弟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保持著那股子矜持劲儿。法袍整洁,列队方正,一个个手持阵盘或者飞剑,神情肃穆。不过仔细看,也能发现不少年轻弟子的额角全是冷汗,眼神飘忽。
而右翼和后方,就是散修联盟的人马。比起另外两边,这里就显得杂乱多了。兵器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拿大铁锤和杀猪刀的,但这群人眼里透著股狠劲儿——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
林风站在最前方的一座孤峰上。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穿什么华丽的法袍,只是一身青衫,腰间別著那把看似普通的铁剑。
“盟主,各部都到位了。”
凌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怀里抱著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风里的什么东西。这傢伙现在的剑意越来越內敛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截枯木,但谁要是敢小看他,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林风没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前方那团翻滚的浓重黑雾上。
“赵天雄那边怎么样”林风问。
“妖族那位”凌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正跟手下打赌呢,赌谁第一个衝进去撕了那个什么魔阵。情绪……很高涨。”
“高涨点好,这帮大块头皮糙肉厚,正好顶在前面吃伤害。”林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天衍宗的玄机子呢”
“在调试阵盘。老头子紧张得很,把那几个核心弟子骂得狗血淋头,嫌他们手脚慢。”
林风轻笑了一声:“正常,毕竟是去人家老巢拆家,还是这种几千年的老魔窟,谁心里都没底。”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千余名修士,这大概是流云界这几百年来最大的一次集结了。
前世,这种规模的战斗在他眼里连过家家都算不上。仙界的大战,动輒就是星辰陨落,虚空破碎。但现在,看著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有的贪婪,有的恐惧——他心里却涌起一种久违的实感。
这些是他的兵。
“让『天眼』的人最后確认一次节点。”林风下令,“告诉赵雅,我要的是精確到寸的坐標,不是『大概』、『也许』。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我就把他扔进万魔窟餵魔化妖兽。”
“明白。”凌云点头,身影一闪即逝。
……
万魔窟外围,五里处。
这里已经是魔气浓郁的警戒区了。地面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这些东西像是活的血管,在黑色的泥土里微微搏动。
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贴著地面滑过。
那是“天眼”的一名斥候,代號“穿山甲”。他是个土系散修,最擅长的就是打洞和装死。
此刻,他正趴在一个死人堆里。
这应该是之前误入此地的倒霉蛋,尸体已经乾瘪了,成了魔化藤蔓的养料。穿山甲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在他前方三十米处,立著一根漆黑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狰狞的骷髏头,眼窝里闪烁著幽绿的鬼火。
这就是“九幽聚魔阵”的一个外围节点。
两个幽冥谷的巡逻弟子正绕著石柱转圈。
“师兄,你说正道那帮人真的敢来吗”一个尖嘴猴腮的魔修问道,手里把玩著一串人骨念珠。
“来借他们十个胆子!”另一个满脸横肉的魔修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那痰一落地就滋滋冒烟,“咱们这万魔窟可是连著魔界的,谷主神功大成,来多少死多少。倒是听说那个叫林风的小子有点邪门……”
“邪门个屁,再邪门能有咱们谷主邪门”
穿山甲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废话真多。
他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符。这是林盟主——哦不,现在是林副盟主亲自炼製的“定点符”。只要贴上去,这根石柱的位置就会在联军的阵盘上亮得跟禿子头上的虱子一样。
问题是,怎么贴上去
三十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全是那种一碰就炸毛的魔藤。
穿山甲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刚抓的魔化老鼠。他在老鼠屁股上贴了一张低阶爆炎符,然后猛地往相反方向一扔。
“吱——!”
老鼠落地,瞬间被魔藤缠住,紧接著“轰”的一声,火光炸裂。
“什么人!”
两个魔修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厉喝著朝爆炸点衝去。
就是现在!
穿山甲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贴著地面弹射而出。他在空中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土黄色的灵力包裹全身,瞬间跨越了三十米的距离。
啪。
玉符精准地贴在了石柱的背面,瞬间融入石材之中,消失不见。
穿山甲落地,顺势一个翻滚,直接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土坑里,施展土遁术,整个人瞬间没入地下。
“谁!”
那个满脸横肉的魔修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石柱和微微晃动的魔藤。
“师兄,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魔修狐疑地看了看四周,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老子自己都呆得发毛。”
地底下,穿山甲憋著一口气,疯狂地往回挖。
成了!
……
半个时辰后。
林风手里的阵盘上,亮起了第七个光点。
这七个光点连成一线,正好勾勒出“九幽聚魔阵”的薄弱环节。
“好。”
林风收起阵盘,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通知下去,一刻钟后动手。”
这一刻钟,对於很多人来说,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林小婉带著一队丹师,穿梭在人群中。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这段时间炼丹透支了精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回灵散』,每人三包。这是『清心符』,贴在胸口。”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记住,如果感觉脑子里有声音在说话,或者突然想杀身边的队友,立刻咬破舌尖,吞下这颗红色的丹药。那是心魔入体的前兆。”
一个年轻的青云宗弟子接过丹药,手抖得厉害,丹药差点掉在地上。
林小婉伸手接住,重新放在他手心,甚至还帮他合拢了手指。
“別怕。”她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林师兄在前面呢。”
那弟子愣了一下,看著林小婉的眼睛,原本慌乱的心跳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一些。
是啊,那个杀神在前面呢。
连化神期魔修都能一剑砍了的狠人,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是他先顶著。
……
时间到。
林风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废话。
他只是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脆。
“妖族,衝锋。”
简单的四个字,通过灵力扩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率先回应了他。
赵天雄,那个身高足有三米的妖族首领,猛地从巨石上跳了下来。他在半空中就开始变身,浑身的肌肉像是充气一样膨胀,黑色的刚毛刺破皮肤,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头直立行走的巨型黑熊。
“小的们!开饭了!”
赵天雄狂吼一声,带著身后五百多名妖族战士,如同五百辆重型坦克,轰隆隆地碾过碎石,朝著万魔窟的入口发起了衝锋。
大地在颤抖。
那些原本潜伏在地下的魔化藤蔓感受到生人的气息,疯狂地窜出地面,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想要缠住这些入侵者。
但妖族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撕了它们!”
一只狼妖利爪挥舞,寒光闪过,几根手腕粗的魔藤直接被切成数段,黑色的汁液四溅。
更多的魔藤缠上了赵天雄的身体,但他只是稍微一用力,浑身妖力爆发,那些坚韧如铁的藤蔓就像是烂草绳一样崩断。
“正道的小崽子们!別光看著啊!干活!”赵天雄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大吼。
林风看向玄机子和清云。
两位宗主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天衍宗所属,起阵!破魔!”
“青云宗所属,剑阵!掩护!”
数百道剑光冲天而起,五顏六色的灵力光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目標,七个节点,给我轰!”
林风剑尖一指。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天衍宗和青云宗的集火攻击,精准地落在了“天眼”標记的那七根石柱上。
那些隱藏在黑雾中的魔修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依仗的护山大阵,连预警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这一轮饱和式打击下剧烈震盪起来。
黑雾翻滚,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入口,像是一张张开的怪兽大嘴,深不见底。
“敌袭!敌袭!”
悽厉的警报声终於响彻了万魔窟。
无数黑影从洞口涌出,那是幽冥谷的守卫。还有成群结队的骷髏傀儡,嘎吱嘎吱地挥舞著骨刀冲了出来。
“散修联盟,预备队顶上,支援队跟进!”
凌云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第一个冲了上去。
“杀!”
喊杀声瞬间淹没了风声。
林风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座孤峰上,冷冷地注视著下方的战场。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大傢伙出来。
战场上,血肉横飞。
妖族確实猛,赵天雄就像是一台绞肉机,衝进骷髏堆里就是一顿乱砸。那些坚硬的骨头在他熊掌下跟饼乾没什么两样。但他也不好受,魔气不断侵蚀著他的妖力,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帮骨头架子真硬!”赵天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巴掌拍碎了一个试图偷袭他的魔修脑袋,“林风!那破阵还要多久!”
“快了。”
林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用神识传音。
就在这时,战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被炸得摇摇欲坠的“九幽聚魔阵”,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红光。那些破碎的石柱竟然开始自动癒合,地上的鲜血——无论是正道的还是魔修的——都在疯狂地向阵法中心匯聚。
“不好!他们在血祭阵法!”玄机子脸色大变,“快退!”
“退个屁!”
林风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孤峰上。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阵法正上方。
半空中,林风衣衫猎猎,手中铁剑发出嗡鸣。他没有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举剑,然后下劈。
这一剑,看起来慢得离谱。
但在场的所有金丹期以上的高手,都感觉心臟猛地一缩。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线都被这一剑吸了进去。
“破。”
林风轻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