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洪浩惊呼,连忙稳住身形,诧异地看向胡衍。
只见胡衍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惊骇与震撼,以及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两……两千岁……”胡衍的声音乾涩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颤音,“阿商离开青丘……正是两千余载……”
如此讲来,小刀並非阿商在外另有新欢所生之女,而是他的亲生骨血!
这个消息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巨大的衝击让他神魂震盪,妖力几乎失控。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身形再也无法维持飞行,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朝著下方一座鬱鬱葱葱的山头踉蹌坠落。
洪浩大惊,连忙运转刚刚恢復些许的混沌之气,勉强稳住,跟著落了下去。
胡衍重重地落在山巔一块平坦的巨石上,脚步虚浮,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他背对洪浩,肩膀剧烈起伏,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孤寂。
洪浩落在不远处,看著胡衍剧烈波动的气息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已然知晓明白了个七八九分。
他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此刻便是傻子也能猜到,这位青丘之主与小炤的娘亲,关係定然非比寻常,瓜葛极深。
“阿商,阿商……”胡衍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你突然讲你对我日久生厌,要离开青丘……你明明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他先前虽篤定小刀(小炤)是阿商的女儿,但只以为是阿商在外与別人所生。
良久,胡衍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不见平日的从容与淡然,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悲痛冲刷后的苍白与疲惫。
“小友……”他的声音沙哑,“你……你方才所言,受她所託带回青丘安葬的骨殖……可否……可否让我一观”
洪浩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小心翼翼从虚空袋中取出那个装著中年美妇骨殖的罈子,双手捧著,递到胡衍面前。
“这是晚辈亲手收敛,並无遗漏。”
胡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普通的罈子。入手微沉,冰凉刺骨,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目光死死地盯著罈子,像是要穿透坛壁,看到里面那令他魂牵梦绕,却又不敢面对的存在。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破开坛口封土……
瞧著那些骨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儘管已从洪浩的描述中猜到了九成,但亲眼目睹这代表阿商已彻底烟消云散的痕跡,依旧让他心如刀绞。
在那些惨白的骨殖中,有一点温润的,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迟疑著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拨开了掩盖其上的骨殖——
半块玉环赫然显现。
断裂处光滑如镜,显然是被精心一分为二。玉质温润,色泽青碧,上面雕刻著古老而繁复的狐族云纹,中央镶嵌著一缕细如髮丝,却依旧鲜红如火的奇异翎羽。
洪浩当时连同骨殖一股脑收捡,並未特別留意,不然恐会拿出留给小炤做个念想。
看到这半块玉环的瞬间,胡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
虽然先前九成九篤定这便是阿商……但终究还是存有那么一丝丝,一丝丝极其渺茫,微乎其微的希冀和侥倖。
毕竟,这偌大的天底下,全无干係却容貌相似的也並不稀奇少见。
但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被这半块冰冷的玉环砸得粉碎。將胡衍心中仅剩的那一丝丝希望也彻彻底底掐灭。
他认得这玉环!
这是他年少时,与阿商定情之日,亲手取下自己尾尖最珍贵的一缕本命灵焰,融入万年温玉,请族中巧匠雕琢而成的一对同心环。一分为二,他持一半,阿商持另一半。
“阿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喃喃低语,声音哽咽,“我找了你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为何……为何再见时,已是……已是……”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胡衍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將那个冰冷的罈子拥入怀中,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將它捂热。
“啊——”
一声撕心裂肺,蕴含著两千年思念,愧疚与绝望的悲嚎,猛然从胡衍口中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山头。
这哭声不再有任何掩饰,不再有任何身为青丘之主的矜持与威严,只剩下一个男人失去挚爱后最原始彻底的崩溃悲慟。
热泪从他眼中汹涌而出,顺著他清癯的面颊滚落,打湿了月白的长袍,也打湿了怀中冰冷的罈子。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已,要將积压了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山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这瀰漫的哀伤。一位统治青丘万里疆域,威严深重的大妖,此刻却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抱著爱人的骨殖,在无人的山巔,痛哭失声。
洪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这一幕,心中亦是惻然。那悲慟的哭声,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酸。他悄然退开几步,留给胡衍一个独自悲伤的空间。
这巨大的反差,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刻骨铭心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胡衍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沉的啜泣,最终归於无声。
望著手中那半块冰冷的玉环,胡衍心中一动——人不能团圆了,玉环还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赫然是另外半块玉环。无论是玉质、纹路,还是中央镶嵌的那缕本命灵焰的色泽,都与坛中这半块严丝合缝,正是当年那对同心环的另一半。
两千年来,他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看著手中这两半玉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两半玉环的断裂处,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对在了一起。
就在两半玉环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的剎那——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完整的玉环骤然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跨越时空的执念。
光芒流转间,一道由光影构成的模糊虚影,缓缓从玉环之上升腾而起,悬浮在胡衍面前。
那虚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著大红衣裙,容顏绝艷的美妇形象——正是小炤娘亲阿商。
这並非残魂,也非復生,而是当年小炤娘亲以无上法力灌注於这半块同心环中,一段环合即触发的……留影,
一段埋藏了两千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