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待遇,是过去的九九做梦都不敢想的。她心中暗自受用,但脸上却努力装作一副平静甚至略带拘谨模样。
一路打听来到峰顶繾綣长老清幽的院落外,九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不算得体,或讲还有些寒酸的粗布衣裳,这才扬声恭敬道:“繾綣长老,九九有事求见。”
院內静默片刻,传来繾綣温和的声音:“是九九啊,赶紧进来吧。”
九九步入院中,只见繾綣长老依旧坐在那株古桃树下,石桌上放著一套素雅的茶具,正裊裊冒著热气,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九九见过长老。” 九九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比面对緋月时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繾綣抬眼打量著她,目光中带著欣赏和感慨:“不必多礼。看来你已稳固了境界,气息沉凝,心月狐传承,果然不凡。坐吧,尝尝这新采的云雾茶。”
“多谢长老。” 九九依言在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接过繾綣递来的茶杯,小口啜饮著。茶香清冽,入口回甘,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妙滋味,但她此刻心思並不在茶上。
繾綣却也不急,慢悠悠地品著茶,等著她开口。
一杯茶饮尽,九九放下茶杯,双手有些紧张地绞著衣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显见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九九你无须拘礼,寻我何事,但讲无妨。” 繾綣放下茶杯,温和问道。
“长老……” 九九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弟子……弟子是想问问……关於玉佩的事。”
“玉佩” 繾綣微微挑眉,隨即恍然,“哦,你是讲阿沅的那块通行玉佩,谢小友不是叫我收好做个念想你还有疑问”
“不,不是的。” 九九连忙摆手,脸上红晕更甚,显得有些慌乱,“那是长老故人之物,还给长老是应当的。弟子……弟子是想问……”
她似乎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弟子是想问问……像弟子现在这样……有了地狐的身份,在青丘是不是……是不是也算有个名分了。就是……就是那种……正式的身份玉佩……之类。”
说完这话,她才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
繾綣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九九那点小心思。
她看著眼前这刚刚获得逆天机缘一步登天,却依旧带著底层小妖特有敏感和不安的少女,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微微一嘆。
和小炤不同,小炤虽是在狐族极尽荣耀的九尾天狐,但她自己全不在乎,从不觉得自己比其他狐狸多几根尾巴便是了不得的事情。
而九九,表面上囂张跋扈,在緋月面前极尽炫耀,但內心深处,其实还是那个渴望被认可接纳、渴望有个正经出身和名分的小杂狐。
她来问身份玉佩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想確认自己这个暴发户一般的地狐,在等级森严的青丘,究竟算是个什么地位能否被这个古老的狐族圣地真正接纳。
这种心態,繾綣见得多了。久贫乍富者,最在意的往往不是財富本身,而是財富所带来的社会地位的改变和族人的认可。
她望著九九忐忑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复杂情绪。
毕竟,九九的机缘虽令人艷羡,但她的诉求,恰恰反映了狐族內部根深蒂固的规则——一个连她这样获得心月狐传承的幸运儿,都本能地想要融入和遵循的规则。
繾綣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原来是为此事……你既已觉醒地狐血脉,便是我青丘狐族一员,更是血脉尊贵的天骄。”
“青丘对於每一位族人,无论出身,但凡血脉觉醒,都会记录在册,颁发相应的身份玉牌,以正其名。你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繾綣好奇道,“你一身机缘是洪小友带给你,他若离开,你……不追隨么”
“长老明鑑,我九九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听闻繾綣讲到洪大哥,九九顿时急道:“我自然是想追隨洪大哥……”
讲到此处,她又露出黯然神色,噘著嘴道:“但谢小哥讲,洪大哥决计不会带我一路。他讲他们机缘大凶险也大,带著我殊为不便,教我莫要白白把小命丟了。”
“这话倒也不假,”繾綣想起昨日的惊天动地,至今是心有余悸。“狐族还是在狐族的地界过活的好,人族……太复杂了。”
“但是小炤姐,呃……小炤姐就是小刀姐,她是篤定要跟他们一起的。”九九惆悵道,“他们之间情感格外不同,相比之下,我只是个外人。”
“殿下还要跟他们离开”繾綣错愕道:“她留下便是我们狐族圣女,尊荣无比,还要隨那群人顛沛流离……”
“是啊,小炤姐可是九尾天狐……”九九嘟囔道:“我也弄不懂。”
繾綣收回惊疑,恢復平静,“罢了,你还有其他事情要问么”
“没了,”九九惯会看人脸色,既然身份有了著落,也不便过多打扰,毕竟来日方长。
旋即便起身行礼,“不敢打扰长老清修,弟子告退。”
九九离开后,院落內重归寂静。
繾綣独自坐在古桃树下,指间摩挲著那枚属於故友阿沅的玉佩,目光悠远,陷入了沉思。
九九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小炤殿下……竟还要隨他们离开繾綣眉头微蹙。
小炤殿下身负九尾天狐血脉,乃是狐族万年不遇的皇者之姿,若能留在青丘,好生培养,假以时日,必能带领狐族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可她竟然选择要跟隨洪浩那群来歷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族修士离去
这其中的缘由,繾綣一时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很清楚:青丘绝不能错过这位天狐殿下。
相比之下,緋月那孩子……
想到緋月,繾綣心中便是一沉。昨日她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透顶。怯懦、慌乱,甚至做出了推同族挡灾的不智之举……这等心性,如何担当得起青丘少主的重任
一个念头在繾綣心中迅速清晰而坚定起来。
她驀地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此事关係青丘未来,必须立刻与君上商议。
想到此处,当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天狐殿。
殿內,胡衍依旧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青丘山水图前,脸色虽比清晨时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显然,昨日之事以及后续的种种,对他消耗极大。
“君上。” 繾綣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胡衍转过身,见是繾綣,微微頷首:“繾綣,何事如此匆忙”
胡衍目光一凝:“哦长老有何见解”
繾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君上,昨日变故,緋月那孩子的表现,你我都瞧得分明。面对强敌,心生畏惧,临危之际,方寸大乱……我虽是她师父,为青丘大计却不能护短,此等心性,实在……难堪大任。”
她的话说得很重,目光直视胡衍,毫不避讳。
胡衍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道:“月儿年幼,经歷尚浅,经此大变,心性有所动摇,亦是难免。日后多加磨礪,或可成长。”
“君上。” 繾綣语气加重,“非是妾身苛责。少主之位,关乎青丘传承与稳定,非仅凭血脉与宠爱便可居之。需德才兼备,心性坚韧,临危不乱,方能服眾,方能带领我族在未来的风波中屹立不倒。”
她上前一步,掏出玉佩,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更何况,你我皆知,緋月她……她並非你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