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浩闻言点头:“此计甚好。我如今这模样,做个车夫倒也贴切。”
讲到此处,他便不由得想起当年和顺子路上所遇那个会写话本的奇特车夫,吹嘘驾车又快又稳,后来翻车几次,终於老实。(第300章 车夫)
回想起来还恍然如昨,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搦管操觚,勤耕不輟。
轻尘和林瀟也觉得此法最为稳妥,纷纷表示同意。
夙夜虽然嫌慢,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只得道:“也罢,稳妥为上。就依你小子。”
计议已定,谢籍立刻上前,找到那商队的领头,一番交涉。
他出手阔绰,直接以高出市价不少的价格,买下了商队中一辆半新不旧的带篷马车。那商队头领本就是往来贩贱卖贵,自然乐得做成这笔意外之財的厚利买卖。
很快,洪浩戴上一顶破斗笠,坐在了车辕上,执起马韁,还真有几分落魄车夫的模样。谢籍几人则钻进了略显狭窄的车厢。
“驾。”洪浩轻轻一抖韁绳,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官道不紧不慢地朝著青丘边界的方向行去。
车轮轆轆,马蹄嘚嘚。速度確实比御风飞行慢了何止十倍,但车厢內的几人,反而因此多了几分难得的閒適,以及暗中观察周遭情况的机会。
夙夜撩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嘟囔道:“这般磨蹭,何时才能到万妖城。”
轻尘闭目养神,淡淡道:“安全第一。正好也可藉此机会,让洪师兄好生休养。”
谢籍则看似隨意,实则神识始终保持著外放,警惕地感知著方圆数里內的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或窥视之感。
洪浩坐在车辕上,感受著这久违的属於俗世红尘的顛簸与风尘,心中倒是颇为平静。
……
就在谢籍一行人乘坐马车,不紧不慢地离开青丘地界的同时。远在数十里外,一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之巔,一道身著星纹道袍的窈窕身影悄然显现,正是冒充房日兔的天庭暗探——玄影。
她並未跟隨天兵天將一同撤离,而是凭藉其高超的隱匿神通,一直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著青丘发生的一切。
从九九刺杀胡衍,引动九尾本源加身,到小炤悲愤爆发,以红莲业火將九九焚为灰烬,再到火化尸身收敛骨殖,安葬立碑……这惊心动魄,瞬息万变的整个过程,她都尽收眼底。
此刻,她远眺著那辆在官道上缓缓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清雅秀丽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与算计。
“好一柄断界剑……”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却带著一丝冰冷的意味。
她所属的体系,与今日前来擒拿胡衍、索要断界的天兵天將並非一路。
那些是天庭明面上的执法力量,隶属雷部或斗部,行事大多依天条律令,讲究师出有名。而她玄影,直属於更深层隱秘的机构,职责便是探查渗透,获取那些足以影响三界平衡,动摇根基的变数。
这柄名为断界的铁剑,无疑就是最大的变数之一。
她亲眼所见,九九在手持此剑,初成九尾之际,隨手一挥,便將谢籍、夙夜、轻尘三人的联手攻势轻易击溃。
那剑锋上吞吐的混沌黑芒,蕴含著像是能斩断规则,湮灭万法的恐怖力量。这绝非凡间修士所能炼製之神兵,其来歷定然惊天。
“若能將其带回上交……”玄影心中暗忖,“不仅是天大的功劳,更能藉此剑之威,让我在司內的地位再进一步。”
想到此处不禁一阵懊恼,她之前接近蛊惑九九,骗取信任,本是想利用这颗棋子搅动青丘局势,並趁机收集情报。
没想到九九却留了一手,明明已经盗取了断界,却连她也一併隱瞒,此女私心之重当真罪该万死——若是提早交给她,哪还有后来之事。
不过她亦是坚韧之人,原本瞧见火化安葬,谢籍与小炤两方告別离开,此事便已算是告一段落——回去復命,虽无甚功勋,但亦无过错。
至於天庭后续如何安排,那是上面的事情,无须她再劳神费心。
但偏偏她却是个颇有想法,热爱自身本职工作的暗探,或者讲自尊心极强,如此无功而返却有些不甘心。
九九被烧得渣都不剩,铁剑落地就被轻尘拾取的过程她也瞧得清清楚楚。
她兀自不死心,还想跟隨谢籍一行看看有无机会夺取。便被她远远瞧见了十里长亭这一幕。
虽然小心谨慎相隔极远看不分明,但谢籍几人磨磨蹭蹭却更让她疑竇丛生。
“为何他们不肯直接御剑快速离开”玄影暗自思忖,“这其中必有蹊蹺。”
她亦不笨,很快便悟出其中道理——
“洪浩未死……”玄影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空间,落在那辆马车上,“谢籍此子,倒是好算计。这齣假死脱身的大戏,连天庭兵马都骗过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消息已经可算大功一件。
洪浩假死,正合她意。
一个修为尽失,需要隱藏行踪的洪浩,远比一个可能引来各方关注的逆贼要好对付得多。而且,断界剑此刻多半就在谢籍身上,或者由他们几人共同保管。
“跟著他们,说不定还有更大收穫……”玄影瞬间便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尤其是他们选择乘坐马车缓慢前行,这给了她充足的布局时间。
“不过,还需確认断界是否真的在他们身上……”
玄影心念微动,指尖一缕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星辉悄然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朝著马车远去的方向飘然而去。
这是她独门的追踪印记,气息微弱,极难察觉,足以让她在百里之外也能大致感知目標方位。
做完这一切,玄影的身影彻底融入山间云雾,自认行踪隱秘,天衣无缝。
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料到,在她身后,在那更高、更縹緲的云端深处,另一双眼睛,正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將她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仿佛与流云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他的目光悠远,並未刻意锁定玄影,却仿佛將方圆数百里內的一切细微动静都纳入了感知。
当玄影指尖那缕淡薄星辉飘向马车时,这模糊身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看到了玄影的潜伏,看到了她的標记,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对断界和功劳的灼热。
旋即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自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