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谢籍几人早已落座,见洪浩二人进来,神色各异。谢籍忙不迭起身,殷勤拉开椅子,招呼小师叔和朝云落座。
洪浩硬著头皮,在谢籍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只觉那椅子硌得慌。朝云在他身旁坐下,始终没敢抬头。
“小师叔,昨夜……操劳,来吃个鸡蛋补补。”谢籍带著溜须拍马的諂媚笑容,將刚刚剥好的鸡蛋不由分说放到洪浩碗中。
洪浩哭笑不得,几次想开口,都被谢籍那毫不掩饰的调侃目光和夙夜戏謔的笑意给堵了回去。
最后还是轻尘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师兄,分开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提到正事,洪浩总算鬆了口气,赶紧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將当日和朝云跟隨幽泉离开林府后,这几日的经歷,从分魂错乱,传送大邕,发现密窟……以及最后那“冲喜”的缘由,原原本本讲了一回。
谢籍、夙夜、轻尘三人听得神色变幻,时惊时疑,感嘆连连。
“……事情便是如此。” 洪浩一气讲完,喝一口粥继续道,“本打算今日便动身,去林府寻你们,然后一同返回水月山庄。没想到你们竟先找来,如此倒也省了事。”
“那老乞丐……” 谢籍摸著下巴,沉吟道,“当真深不可测。能令真武大帝退走,其修为境界,恐怕远超我等想像。他既指点『冲喜』,想必有其道理。朝云师娘,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异样”
朝云闻言,轻轻摇头,低声道:“並无不適。反而觉得……灵台清明了许多,往日心中积鬱的块垒,似乎也消散不少。” 她说著,脸上又飞起一抹红霞。
昨夜之后,她確实感觉身心都轻鬆了许多,那种背负了千年的沉重使命骤然卸下后的茫然与空虚,似乎也被某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填补。只是这话,她自然不好宣之於口。
暮云看了她一眼,接口道:“那位前辈所言『人间烟火气』,绝非虚言。红尘牵绊,七情六慾,有时反而是化解心魔、冲淡命劫的良药。”
谢籍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小师叔,接下来如何打算我们即刻返回么”
“嗯。” 洪浩点头,“这一趟出来了许久,早该返程。既然你们来了,又有星云舟,不如早些动身。”
讲到此处露出怀恋之色,“许久没瞧见师父他老人家了,心中著实想念。”
事情议定,洪浩心头稍安,又想起海棠须做个安排,便道:“田掌柜他们……我去交代几句,如今朝云要离开,我怕他们……”
话音未落,田文远、苏氏和吴妈却主动走了进来。三人脸上已没了先前的惶恐与茫然,多了几分释然与平静。
田文远上前一步,对著朝云深深一揖,又对洪浩拱手道:“主……朝云姑娘,洪公子。方才几位的话,我们在外间也听了个大概。主上能卸下重担,寻得归宿,我等……真心为主上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上所言,字字珠璣。我等潜伏千年,所为不过虚妄。如今梦醒,虽一时惘然,却也如释重负。从今往后,我等便是田文远,是苏氏,是吴妈,是这大邕古城中本分的绸缎商人。主上不必掛怀。”
苏氏和吴妈也连连点头称是。
朝云看著他们,虽然相处不久,但毕竟是自己为数不多几个族人。她起身,对著三人敛衽一礼,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此后,各自安好,保重。”
田文远三人连忙还礼,眼圈都有些发红。
这时,谢籍却忽然开口,“田掌柜,你们既有心在此安居,开枝散叶,將血脉延续下去,我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都望向他。洪浩奇道:“你小子又有什么主意”
谢籍微微一笑,“田掌柜,你们隱匿於此,聚族而居,虽看似安全稳妥,实则將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一旦有变,便是倾巢之祸,血脉断绝之危。”
田文远神色一凛,拱手道:“请谢公子指点。”
“指点谈不上。”谢籍摆摆手,“只是觉得,既然要开枝散叶,要融入这人间,便不该再拘泥於一地一族。大邕城虽好,终究只是一隅。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他顿了顿,见眾人若有所思,继续道:“依我之见,田掌柜你们不妨化整为零,与寻常人族通婚。將血脉悄然散入四方,如同种子撒入沃土,生根发芽,各自开花结果。如此一来,血脉方能真正延续,且与这人间烟火,彻底交融,人族魔族再无分別。”
他这番话,讲得清晰明白,合情合理。田文远三人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一亮。
先前朝云教他们可自由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虽是记下,却从未想过主动分散,总还是想聚在绸缎庄这一亩三分地……那確如谢籍所言,有个风吹草动,便是灭顶之灾。
“谢公子高见。”田文远激动地再次深深一揖,“老朽愚钝,竟从未想到此节。化整为零,散叶开枝……如此一来,我族血脉方能真正扎根於这红尘之中,再无灭绝之虞。”
洪浩见此,立刻补充讲道:“正是如此,我建言一句,眼下绸缎庄只留田掌柜和田夫人,带著婉儿和海棠留守,店伙计和帮佣,都可僱人族来做……”
“苏安和吴妈,各自换了身份,走得越远越好,寻个满意落脚处生根发芽……”
田文远几人连连点头称是,前途豁然开朗,几人都是精神振奋。
事情既定,眾人也不再耽搁。洪浩腿脚依旧有些发软,但勉强能走。朝云默默跟在他身侧,虽依旧羞涩,但神色间已多了几分安定。
田文远、苏氏、吴妈,连同被叫醒的海棠、田婉儿,一起送到门口。海棠依依不捨地拉著洪浩的衣角,又看看朝云和暮云,小声道:“表叔,漂亮大姐姐,你们还会回来看海棠吗”
洪浩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当然会。海棠乖,好好听伯伯,婶婶的话。过几年我再来看你……又救了多少人。”
朝云也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海棠的脸蛋,柔声道:“海棠要快快长大。”
暮云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温和。
告別总是短暂。洪浩最后对田文远和海棠叮嘱几句,便与眾人出城,一起登上了谢籍隱匿才偏僻处的星云舟。
星云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星云舟內,洪浩寻了个软榻,几乎是瘫倒下去,揉著依旧酸软的腰,长嘆一声:“这一回,可算是能歇会儿了……”
夙夜斜睨他一眼,笑道:“大兄弟,你这身子骨,可得好好补补。等回去了,姐姐我亲自下厨,给你燉十全大补汤。”
谢籍也凑过来,笑嘻嘻道:“小师叔,你这等模样,回去庄上,玄薇师娘那边,恐不好交代……”
“去去去,一边去。”洪浩没好气地挥手赶人,引来舱內一阵轻笑。
船舱內,说笑声渐起,冲淡了离愁,也驱散了昨夜的疲惫与尷尬。
……
水月山庄。
大娘一如往常,中气十足一声吼:“龙得水,你个狗日的,又死在翠翠肚皮上了么”
龙得水一溜烟跑来大娘跟前,小心赔笑道:“师父哪里话,翠翠都要临盆了,哪还敢……还敢乱动。”
“知晓便好。”大娘三角眼一瞪,“赶紧烧火做饭,多弄几个菜,老娘总觉好徒儿要回来了。”
“不是木棉师妹做饭么”龙得水挠挠头疑惑道。
不过一见大娘小山般身板一挺,似要发作,他立刻知晓说错话,嚇得连忙解释,“我是讲师妹弄饭好吃,不是不愿做……”
“你狗日赶紧的。”大娘提高嗓门,“木棉她要收拾房间,不得空。”
“呃……我这就去。”龙得水唯唯诺诺去往厨房。
饶是他真龙血脉,在大娘面前只如一条蚕宝宝般乖巧。不过仍是小声嘀咕,“师弟师妹还有谢籍那小子几人房间,小师妹平日也都收拾乾净的,哪里需要专门收拾……”
“你狗日的知晓个屁!”大师兄的牢骚並未逃过大娘耳朵,不过这回大娘並未发火,而是换了得意腔调:
“我好徒儿出去,哪次不带一个两个漂亮女子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