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愣了愣,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凳腿上磕了磕:“啥镜头?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逗。”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杨爱国赶紧解释:“就是想把您抽烟的样子拍下来,给您看看,也留个念想。您看啊,您、我爹,还有村里其他老辈人,都用这种旱烟袋抽过烟,这可是咱们这代人的回忆哩。”
李叔听了,倒也爽快,重新把烟袋递到嘴边吸了一口。杨爱国举着手机刚想拍,又觉得没抓着劲儿,不好意思地说:“老叔,刚才没拍完整,您再重新示范一下呗?”
李叔没拒绝,慢悠悠地从布烟盒里捻烟丝——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一撮,小指微微一勾,就把多余的烟丝掸掉,落在烟锅里的量不多不少,刚刚好。那熟练劲儿,像极了传说里全国劳模“一把抓”的准头,既有几十年抽烟练出的手感,更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对生活细节的精准把控。杨爱国赶紧按下快门,把这帧画面存进了手机。
等李叔抽完这袋烟,杨爱国挨着他坐下,好奇地问:“老叔,您给我讲讲西安的古城墙呗?还有我伯伯、姑姑当年是咋去的西安?”
李叔指尖摩挲着烟袋杆,稍停了片刻才开口:“西安那古城墙啊,厉害着哩!你从任何一处上去,沿着墙根走,能绕着城走一圈,是个完整的闭环。”
“那是不是说,西安古城墙是咱国内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城墙?”杨爱国赶紧补充,心里想把这个结论敲定。
“可不是嘛!”李叔点头,语气肯定,“论保存完好程度,西安那城墙在国内数得着,砖缝里都还留着老辈人的劲儿呢。”
杨爱国又接话:“我听人说,西安城区里好多河南人,是不是真的?”
“咋不是!”李叔的声音沉了些,“这事儿得从老早说起——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到处打仗,加上1942年那回大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死了好多人。咱河南人为了躲战乱、躲饥荒,就一批批往西安跑,你伯伯和姑姑,也是那时候跟着逃荒的人潮过去的。”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把杨爱国的思绪拉回了1942年那个让中国人刻骨铭心的年份——饥寒、逃亡、离散,那些课本里的历史,忽然通过李叔的话变得真切起来。他没插话,静静听着,阳光落在李叔的白发上,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暖得有些沉甸甸的。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是李叔兜里的老年机。李叔掏出来看了眼,笑着对杨爱国说:“你婶的,我这老伙计,就会操心。”按下接听键,李婶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清亮又实在:“你在哪儿啊?都几点了还不回家,也不说去买菜!小雪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想让孩子吃啥?”
李叔往长凳上靠了靠,语气带着点哄:“买啥菜啊,不用买。刚才巧玲打电话了,说小雪回来后,让咱们别做饭,她拿钱,让小雪带咱去街上吃。”
“去啥街上!”李婶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去市场买块豆腐、称点豆芽回来,中午我给孩子做卤面,不比街上的香?非得瞎花钱!”
李叔没反驳,只是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挂了电话,长凳周围安静了两秒,杨爱国忽然打趣:“老叔,我能不能把您‘怕老婆’这个细节写进回忆里啊?”
这话一出口,满座的人都笑了,有个街坊拍着腿说:“爱国这孩子,净说大实话!”李叔却不恼,慢悠悠地把烟袋别在腰上,反倒一本正经地说:“怕老婆咋了?这是男人的优点,不是啥丢人的事。怕老婆,本质上是疼老婆、爱老婆。你看村里那光棍汉,他咋不怕老婆?因为他没老婆疼啊!”
杨爱国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心里却满是暖意,他望着李叔起身要去买菜的背影,由衷地说:“老叔,今天跟您聊这几分钟,我真是胜读好多年书。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以前我总觉得这话虚,现在才明白,您这嘴里的家常话、心里的透亮理,才是最实在的人生学问啊!”
李叔回头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菜市场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村口的老槐树、长凳上的街坊们,还有远处的转枝柏一起,拼成了一幅暖融融的冬日归乡图——这里有故人的牵挂,有旧时光的温度,更有让人心安的烟火气,这便是杨爱国心底最踏实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