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丁磊没回城里的家，而是开车回了乡下老家。车子驶进村子时，已经是后半夜。他看到刘正明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窗户，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丁磊被鸡叫声吵醒。他刚走出房门，就看到刘正明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露水。看到丁磊，刘正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丁？你怎么回来了？”
“明哥，我回来看看咱妈，也想跟你聊聊。”丁磊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刘正明给丁磊倒了杯热茶：“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丁磊沉默了一会儿，把寿宴的事，还有自己这些年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跟刘正明说了。说完，他低着头，不敢看刘正明的眼睛：“明哥，我是不是错了？我本来想报答你哥，结果却……”
刘正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丁，你没错，只是走偏了。我哥常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其实，我哥从来没指望你报答他。他当年帮你，是因为他知道矿工家的孩子不容易，想让你有个好前程。他现在卡着你的审批，也是为你好——矿上的安全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事故，你赚再多的钱，也挽不回人命。”
刘正明顿了顿，继续说：“我哥这个人，看着严肃，其实心特别软。他总跟我说，咱们是矿工家的孩子，不能忘了本。他当局长这些年，拒绝过多少送礼的人，我都数不清。有次我跟他说，你别这么较真，容易得罪人。他说，得罪人没关系，不能得罪良心，不能对不起那些在井下干活的矿工。”
丁磊听着刘正明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刘正然在审批报告上写下的批注，想起老爷子在寿宴上说的“别忘本”，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浮躁和贪心，心里充满了愧疚。
“明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丁磊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我现在就回矿上，把扩建矿道的计划停了，先升级安全设施，再给矿工们涨工资、建食堂。我要让东风矿，重新成为最安全的矿。”
刘正明笑着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放心，我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做，肯定会高兴的。”
丁磊没在家多待，直接开车回了矿上。一回到矿上，他就召开了管理层会议，宣布暂停扩建矿道计划，把所有资金都投入到安全设施改造中。他亲自带着工程师下井，检查每一条矿道的支护情况，更换所有老旧的应急设备，还请了安全专家来矿上给矿工们做培训。
忙了整整一个星期后，丁磊拿着厚厚的安全设施改造方案，去了煤矿资源管理局。他在刘正然的办公室外等了很久，直到中午，才看到刘正然从会议室出来。
“局长，”丁磊迎上去，把方案递过去，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东风矿安全设施改造的新方案，我已经把扩建矿道的计划停了，先把安全做好。之前是我太贪心，忘了您当年教我的话，也忘了矿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刘正然接过方案，翻了几页，抬头看着丁磊。他注意到丁磊眼底的红血丝，还有手上沾着的煤尘，知道他这些天肯定没少忙。他没说话，继续翻着方案，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轻轻点了点头：“做得好。小丁，你能想通，比什么都强。”
“还有这个，”丁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寿宴的所有费用，一共二十八万。我知道您不会要，您就当我替矿上的矿工，捐给局里的安全培训基金。以后每个月，我都会从矿上的利润里拿出一部分，投入到这个基金里，让更多矿工能学到安全知识，能平安回家。”
刘正然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丁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银行卡，放进抽屉里：“行，这钱我收下，会专款专用。小丁，记住，我当年帮你，不是想让你给我办寿宴、送钱，是想让你成为一个对得起矿工、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现在，你做到了。”
丁磊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局长，您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让您失望。东风矿会一直是F市最安全的矿，我会让每一个矿工，都能带着笑容上班，带着平安回家。”
走出局里的大门，丁磊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暖，照在身上，让人心里也暖暖的。他掏出手机，给刘正明打了个电话：“明哥，谢谢你。我跟局长聊过了，他同意了我的改造方案。等矿上的事忙完，我就回村里，跟你一起去看看叔和婶，吃婶煮的鸡蛋面。”
挂了电话，丁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想起老爷子手里的那只老烟斗，想起寿宴上老爷子说的“别忘本”，突然明白——真正的“成功”，从来不是赚多少钱，办多少场豪华的宴席，而是守住初心，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人；真正的“报答”，也不是送多少礼，撑多少面子，而是用实际行动，延续那份曾经温暖过自己的正直和善良。
后来，东风矿的安全设施改造工程顺利完成，安全评级再次成为F市第一。丁磊还在矿上建了食堂和图书馆，让矿工们能吃上好饭，能在空闲时看书学习。矿主们提起丁磊，不再说他是“最会赚钱的老板”，而是说他是“最懂矿工的老板”。
丁磊也经常去刘正然家做客。不过不再是为了“办事”，而是带着矿上自产的煤，还有乡下老家种的蔬菜、水果。每次去，他都会跟老爷子坐在院子里，听老爷子讲当年在红星矿下井的故事，看老爷子拿着那只老烟斗，慢慢摩挲烟杆。
有时刘正明也会从乡下过来，带着自家种的红薯和玉米。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老娘煮的鸡蛋面，聊着家常，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丁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满足——这才是他最想要的“报答”，也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老爷子偶尔还会拿起那只老烟斗，点上一撮烟丝，烟雾缭绕中，他会看着丁磊和刘正然，笑着说：“还是这样好，一家人似的，比啥都强。”
丁磊总会跟着笑，心里却无比清楚——是那场“搞砸了”的寿宴，是老爷子的那番话，是刘正然的坚守，让他找回了最初的自己。而这份清醒和坚守，比赚再多的钱，都更珍贵，也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