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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工棚里的哭声(1 / 2)

父亲的老烟斗之江湖:物是人非

父亲的老烟斗挂在堂屋的墙钉上时,总像一枚凝固了时光的琥珀。烟杆是早年他从山里砍的枣木,被几十年的手掌摩挲得泛着温润的红,烟锅边缘积着一层薄薄的炭黑,那是岁月烧出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里,都裹着工地的灰、汗水的咸,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每天傍晚,父亲总会踩着暮色从外面回来,先摘下墙上的烟斗,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装烟丝。烟丝是老家寄来的旱烟,金黄里带着点褐,装烟时他手指要捻得碎碎的,再一点点填进烟锅,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仪式,仿佛每一粒烟丝里都藏着要细细回味的故事。

我小时候总爱蹲在他身边看,看他用火柴点燃烟丝——划火柴时他总习惯性地挡一下风,火苗窜起的瞬间,能照见他眼角的细纹。第一口烟吸进去时,父亲眉头会轻轻皱一下,再缓缓吐出一圈白雾,白雾裹着淡淡的烟香,飘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和着远处田埂上的蛙鸣、邻居家的狗吠,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傍晚图景。那时父亲还在城郊的建筑队干活,每天天不亮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母亲准备的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晚上回来时,他裤脚常沾着泥点,袖口蹭着水泥灰,连头发丝里都藏着细小的沙砾,可只要一摸起这烟斗,脸上的疲惫就会少几分,偶尔还会跟我讲起工地上的事。

“今天跟卫国搭班子,那小子力气大,扛着钢筋跑三楼不喘气,”他吸了口烟,烟锅的火星亮了一下,在暮色里像颗小小的星,“中午吃饭时,他偷偷塞给我一个肉包子,说是他媳妇早上蒸的,还热乎着呢——你婶子要是知道了,准得说他偏心。”卫国是父亲的老乡,俩人都是从鲁南的小山村出来的,一起在这个建筑队待了快十年。父亲总说,在工地上,“老乡”两个字比啥都金贵,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谁要是感冒发烧起不来床,另一个准会帮着顶班,还会把热好的饭菜端到床头;谁要是家里寄了钱没到,对方就算自己紧巴点,也会凑出几块钱让他先买包烟、添双袜子。那时的工地就是个小江湖,没有复杂的规矩,没有弯弯绕绕的算计,只有最实在的互相帮衬——你帮我递块砖,我帮你扶下梯子,汗流在一块儿,心就贴在一块儿。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工地上要赶工期,父亲和卫国负责给墙体浇筑水泥。水泥浆刚搅拌好时还冒着热气,可一碰到寒风就凉得快,没一会儿就结了层薄冰。父亲的手冻得红肿,指关节粗得像小萝卜,拿铁锹的姿势都有些僵硬,握在铁锹把上的手时不时要搓一搓。卫国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厚手套摘下来塞给父亲:“你手比我糙,我年轻,扛冻!”那手套是卫国媳妇特意给他织的,藏青色的线,还带着点绒,暖得很。父亲不肯要,俩人推来推去,最后干脆一起戴一副手套——父亲扶着铁锹把,卫国使劲往下压,俩人胳膊贴在一块儿,互相借着劲,水泥浆顺着铁锹流进模板里,在寒风中慢慢凝结成坚硬的墙。

那天晚上收工,俩人坐在工棚里,就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白酒。白酒是散装的,辣得烧心,却能暖身子。父亲拿出烟斗,给卫国也装了一烟锅,烟丝燃着的味道混着白酒的醇香,在狭小的工棚里弥漫开来。工棚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可棚里却暖烘烘的。卫国咂着烟,眯着眼睛说:“哥,等这工程干完,咱们一起回趟老家,看看家里人去。我媳妇说,咱妈最近总念叨你,说你去年带的那包茶叶好喝。”父亲点点头,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慢飘向工棚的窗户,窗外是漫天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行,”他说,“到时候咱给妈多带两包,再给你家娃买个新书包。”

后来建筑队换了老板,新老板姓王,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总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梳着油亮的背头,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伙儿都叫他“王总”,可私下里却更愿意叫他“老王”——总觉得“总”字太生分,也太假。老王为人精明,眼睛里好像总在算着什么,刚接手工地没几天,就把原本一天三十块的工钱降到了二十八,还说“现在活儿不好找,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来”。工友们虽有不满,可想着家里的老人孩子,想着要交的房租、要凑的学费,也都忍了——在城里讨生活,能有份活干就不错了,哪还敢挑三拣四。

杨爱国是工地上的木工,比父亲小五岁,手巧得很,打出来的木架又结实又规整。他岳父张老汉跟父亲、卫国在同一个班组,负责搬砖和搅拌砂浆。张老汉快六十了,背有点驼,是年轻时在老家种地累的,手上的老茧比砖还厚,裂开的口子常年合不上,贴满了胶布。他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大伙儿上工,中午啃两个馒头,就着自带的腌萝卜,下午接着干,从不喊累。休息时他总坐在角落里,拿出孙子的照片看,照片都快被摸得起了毛。他总跟父亲说:“趁还能动,多赚点钱,给孙子攒点学费。娃聪明,老师说将来能考上大学,可不能因为没钱耽误了。”父亲和卫国都可怜他,重活累活总想着多帮衬一把——搬砖时父亲会多替他搬两摞,搅拌砂浆时卫国会多揽着点力气活。有时候卫国还会把自己的烟丝分给他一些,张老汉每次都攥在手里,舍不得抽,说要带回家给儿子抽:“我儿子在工地上开塔吊,比我累,抽点烟解乏。”

出事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空气里飘着尘土的味道,连风都是热的。工地上的吊机正在往三楼运钢筋,粗粗的钢筋捆了好几捆,用钢丝绳勒着,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张老汉负责在楼下扶着钢筋,防止晃动碰到旁边的脚手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都磨破了,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父亲当时正在不远处砌墙,手里的砖刀敲在砖上,发出“砰砰”的响。突然,吊机的钢绳“咔嗒”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脆,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谁都没反应过来,捆着钢筋的绳子就松了——后来才知道,是钢丝绳早就磨出了裂痕,老王为了省成本,没舍得换。

几根粗重的钢筋从三楼掉了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正好砸在张老汉身上。“轰隆”一声闷响,父亲回头就看见张老汉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馒头——那是他中午没吃完剩下的,准备下午饿了再吃。父亲和卫国疯了似的冲过去,想把钢筋挪开,可钢筋太重了,俩人使出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挪开一点缝隙。张老汉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孙子……学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没等救护车来,头就歪了过去,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张崇明接到消息赶来时,骑着辆破摩托车,车后座还挂着给父亲买的降压药——张老汉前几天跟他说,父亲总头晕,让他顺路带点药。他冲进工地,看到围了一圈人,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就往里面挤,嘴里喊着“我爹呢?我爹呢?”父亲说不出话,只是指着地上盖着的帆布——那是工地上用来盖水泥-张崇明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双腿一软便直接瘫倒在地。他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仿佛一颗颗断线的珍珠,不停地砸落在父亲的裤腿上。

哥啊!我的爹爹怎么就这样突然离我而去了呀!今早他出门的时候明明还跟我说过,等到这个月月底发了工钱之后,就要赶回老家去看看咱们家那可爱的小孙子...... 然而,尚未把话说完,张崇明已经哭得昏死过去了。

一旁的众人见状,急忙手忙脚乱地掐着他的人中,过了好一会儿,张崇明才缓缓苏醒过来,并带着满脸泪痕对着爱国说道:爱国哥哥,请您务必多多费心处理一下咱家老爹的身后事吧。

卫国默默地看着爱国,然后又转过头来安慰崇明道:放心吧弟弟,我们一定会妥善安排好张叔叔的葬礼事宜,让老人家能够安息。毕竟这辈子,他实在是吃尽了苦头啊......

就在那个夜晚,父亲并没有回到家中,而是独自一人留在了简陋的工棚里面,整整守护了一宿。只见他从怀中掏出那支破旧不堪的烟斗,装上满满一锅烟丝后,却并未点火吸烟,仅仅只是死死地攥住它,以至于连烟杆都被他握得微微发烫起来。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蒂堆了一堆。工棚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远处工地塔吊的轰鸣声——老王没让停工,说“工期不能耽误”,晚上还有夜班的工友在干活。父亲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慌。他想起张老汉早上跟他说的话:“老陈,你看我这烟丝,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比你的好,明天分你点。”可现在,那烟丝还在张老汉的口袋里,人却没了。

第二天一早,老王就来了工地,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提着黑色的公文包,看着像机关单位的人。他没去看杨爱国,也没提张老汉的后事,只是让工头把杨爱国叫到工棚里。父亲不放心,拉着卫国跟在后面,站在工棚门口听着。工棚里,老王从包里掏出三叠钱,放在桌子上,红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这是三万块,”老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丧葬费、抚恤金都在这儿了,你签个字,这事就算了了。”

杨爱国红着眼睛,双手撑在桌子上,指节都泛了白。他看着桌子上的钱,又想起父亲倒在地上的样子,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三万块?”他声音沙哑,“我爹在这儿干了三年,每天起早贪黑,就值三万块?”老王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工地上出事难免,我能给你三万块,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不签,这钱你一分都拿不到,到时候你爹连口棺材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