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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落棋无悔(1 / 2)

落子无悔

父亲的老烟斗,总在暮色里燃着一星暗红的火光。烟丝是他自己揉的,带着些烟草的粗粝香气,混着老屋檐下晒透的阳光味,在指间一圈圈漫开。那烟杆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黄铜烟锅上刻着几道浅痕,像是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只待暮色四合时,伴着袅袅青烟缓缓道来。

我总记得那年高考填志愿的夏夜,蝉鸣聒噪得厉害,把空气搅得又闷又热。白炽灯的光惨白地落满桌面,志愿表上的字迹被手心的汗水洇开了边角,晕成一团模糊的墨迹。我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反复摩挲着那两个选项——一个是父母期许的师范专业,稳妥得像村口那条走了半辈子的土路,一眼能望到头;一个是我偷偷藏在心里的中文系,像远处山巅忽明忽暗的星,诱人却又渺茫。

父亲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斗。烟圈飘到灯光里,散成一缕缕薄纱,缠绕着飞旋的蚊蚋。我憋了半天,胸口里的纠结像一团乱麻,终于还是挤出一句:“爸,我怕选错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我紧绷的脸上,那双被岁月刻满沧桑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温和。烟杆在指间轻轻敲了敲桌沿,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我躁动不安的心。“选哪条路,不都得自己走?”他说,声音裹着烟味,有些沙哑,“就像下棋,棋子落下去,就没了回头的道理。你盯着棋盘琢磨半天,未必能赢,但要是举着棋子不敢落,那这局棋,从一开始就输了。”

我愣神的工夫,他伸手拿起桌边的烟荷包,又续了一斗烟。火柴擦过磷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火光一亮一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像老檀木桌上刻了多年的纹路。“我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去城里闯闯。”他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眼神飘向了窗外的夜色,“那时候你爷爷不让,说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种点稻子麦子,饿不着肚子,安稳。可我犟,总觉得城里的天比乡下开阔,背着铺盖卷就走了,连句软话都没跟你爷爷说。”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酸涩。“城里哪里是那么好待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刚到城里的时候,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只能挤在工地的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汗味、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觉。白天跟着工友们搬砖、和水泥,太阳晒得脊背脱皮,晚上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能睡着。”

“本以为能靠着卖力气挣口饭吃,可没过多久,工地就停工了,说是工程款没结下来。”父亲的声音沉了沉,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没了活计,手里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了。”

说到这里,父亲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斗,沉默了半晌。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早已染了白霜。

“后来啊,我就开始捡破烂。”他终于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个蛇皮袋子,沿着大街小巷走。别人扔的废纸壳、塑料瓶、旧报纸,我都捡。那时候,最怕遇见熟人,也最怕看见别人的眼神。”

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你知道的,在咱们乡下,捡破烂是最让人看不起的营生。路过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有的还会捂着鼻子绕着走,好像我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有一次,我在一个饭馆门口捡空瓶子,被老板看见了,他拿着扫帚把我往外赶,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我影响他做生意。那时候,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您为什么不回家呢?”我忍不住问。

“回家?”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倔强,“我出来的时候,跟你爷爷拍着胸脯说,混不出个人样就不回去。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时候,我白天捡破烂,晚上就蹲在路灯下数钱。一毛钱一个的塑料瓶,五毛钱一斤的废纸壳,攒了好久,才攒下一点点钱。别看捡破烂不起眼,那可是我人生的第一桶金。”

父亲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靠着捡破烂攒下的钱,我买了一套修鞋的工具。那时候,城里的修鞋摊少,我就在街角支了个小摊,给人修鞋、补鞋底。我手巧,活儿做得细致,慢慢就有了回头客。后来,生意越来越好,我又添了擦鞋的服务,攒的钱也越来越多。再后来,我又跟着别人学了修自行车,一点点攒下了本钱,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最后攒钱盖了这栋老屋,才把你送进了学堂。”

烟斗里的烟燃得旺了些,火光映着他的脸,那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开来。“你看,当初觉得走投无路的选择,走着走着,也就走出了另一番光景。”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这人生啊,就跟下棋一样,没有什么一步到位的好棋。你以为的险招,说不定是破局的关键;你以为的坦途,也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坑。我捡破烂的时候,觉得那是这辈子最丢脸的日子,可现在回头看,要是没有那段日子,我也熬不到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