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有时比抵达更需要勇气。
尤其是当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你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全部世界——你的骄傲,你的身份,你的归属感,以及你所有精心构筑的、却在一夜之间崩塌的幻梦。
周诗诗的退学手续,办得异常迅速和安静。
没有欢送,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朋友”,仿佛一夜之间蒸发,或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找到了新的中心。
世态炎凉,在她十六岁的年纪,以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给她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父亲没有来学校。
母亲也只是在车里等着,没有下车。
所有需要家长签字的部分,都已经提前处理完毕。
她像一个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走完各个办公室的流程,接过那一沓盖着红章、宣告她与阳城一中正式割裂的文件。
抱着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她站在教学楼空旷的大厅里,第一次感到这座她曾经觉得太小、太配不上她的校园,此刻竟显得如此巨大而陌生。
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没有立刻离开。
鬼使神差地,她抱着纸箱,开始缓慢地、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行走。
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寻找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
她走过高一那年的教室走廊。
恍惚间,似乎还能看到自己和橙小澄并肩走在这里,讨论着新买的发卡,或者某个明星的八卦。
那时的橙小澄,笑容干净,眼神明亮,会毫无保留地分享她的一切。
而自己呢?
是真心把她当朋友,还是仅仅享受那种被崇拜、被围绕的感觉?
记忆变得模糊而刺痛。
她走到操场。
午后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塑胶跑道的声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熟悉的篮球场角落。
就是那里,她曾经鼓起全部勇气,说出了那些现在想来幼稚可笑的话。
王凯俊当时是什么表情?
平静,疏离,带着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洞悉一切的冷漠。
现在她明白了,那种眼神,是早已看穿了她华丽外壳下的空虚与不堪。
她的“表白”,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她走到高二的教室门口,门紧闭着。
就是在这间教室,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课间,她用最恶毒的语言,最隐秘的方式,将那些精心编造的谣言,像病毒一样散播出去。
她记得当时那种隐秘的快感,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看着对手痛苦扭曲的扭曲满足。
现在,那些话语,那些画面,像回旋镖一样,带着更猛烈的力道,狠狠扎回她自己心上。
她终于尝到了被流言中伤、被众人唾弃、被命运无情抛弃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比她施加给别人的,要苦涩一万倍。
每一处风景,都像一个无声的审判者,冷冷地注视着她,提醒着她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一切。
骄傲、友情、懵懂的喜欢、众人的追捧……所有她曾经视为资本的东西,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和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纸箱有些沉,勒得她手指发白。
她需要喘口气,也需要最后一点勇气,跨出这道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是王凯俊。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诗诗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避开,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早已不存在的体面。
但她的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她看到王凯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惊讶,审视,以及一丝……她无法准确形容的,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物伤其类的感慨。
王凯俊看着她。
她穿着简单的便服,不再是那些张扬的名牌。
脸上没有化妆,眼圈红肿,脸色苍白,抱着一个寒酸的纸箱,站在初冬微寒的风里,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花,失去了所有颜色和生气。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过去那样,他走了过去,将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运动饮料,递到她面前。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