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潇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自己。
在江城初中的操场上。
那是他最常见的状态——独自一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试图用书本隔绝外界的喧闹与无形的压力。
署名,在画面的右下角,同样是两个清秀的字母:X.Y.
陈潇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了画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
在画架下方,有一个嵌入式的、老式的木质抽屉。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锁很旧,但保养得不错,没有锈死。
他再次取出工具。
这一次,他的手指稳定得出奇,但心跳却如擂鼓。锁的内部结构很简单,几乎是秒开。
他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他预想中可能与“真相”相关的实物证据。
只有一个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素描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
陈潇拿起素描本,拂去表面的浮灰。他靠着画架,慢慢蹲坐下来,将手电夹在臂弯,照亮了本子。
他翻开了第一页。
还是那个孤独的男孩。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场景:
教室靠窗的座位,图书馆的书架间,放学空无一人的走廊……全是速写,线条流畅而肯定,捕捉着瞬间的神态。
每一张怡相识的那大半年。
他继续往后翻。
画中的男孩,开始有了更丰富的表情:
蹙眉思考难题时的专注,读到有趣段落时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被突然提问时一瞬间的慌乱……这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微瞬间,被画笔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越往后,画面越不局限于客观记录。
开始出现一些带有主观色彩的构图:
他被画在画面的角落,周围是模糊而拥挤的人群,凸显他的孤立;
或者,他被一束从窗外射入的光照亮,而周围是浓郁的黑暗,仿佛他是唯一的光源。
笔触里,那份最初的观察,渐渐融入了越来越明显的情感——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距离感的爱慕,一种对他周身弥漫的孤独气息的心疼,一种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的犹豫。
她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默默注视、记录、并倾注了全部隐秘情感的日记。
陈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他仿佛穿越回了三年前,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重新审视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灰暗而封闭的少年时代。
那些被遗忘的细节,被忽略的瞬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完整的素描。
画中的男孩站在一片空旷之地,微微仰头,望着天空,眼神不再仅仅是孤独,似乎多了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远方的向往。
这幅画的日期,非常接近三年前那场变故发生的时间。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贴着一个牛皮纸小口袋。
陈潇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已经有些失去粘性的封口。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把小巧的、黄铜色的老式钥匙。
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的便签纸。
他先拿起便签纸,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属于沈心怡的娟秀字体,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如果你看到这个本子,说明你还是找到了这里,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让你看到这些……或许很幼稚的东西。”?
“这把钥匙,能打开我画室里那个红色的柜子。在画室最里面,被一堆画框挡着。”?
“里面有一些……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或许只会让你更难过。”?
“如果你打开了它,就当是……我迟到的告白,和……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保重!”?
—— X.Y.
没有日期。
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疲惫、歉意、决绝,以及一种深深的、无法挽回的遗憾。
陈潇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发白。
迟到的告白……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猛地站起身,手电光如同探照灯,急速扫向画室最深处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确实杂乱地堆着许多废弃的画框、绷架和杂物,形成一片阴影。
他快步走过去,不顾灰尘,动手将那些杂物小心地移开。
随着遮挡物被清开,一个大约一人高、漆成暗红色、样式古旧的老式立柜,逐渐显露出来。
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和手中钥匙款式匹配的铜锁。
柜子表面也落满了灰,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暗红色依然透着一种沉郁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质感。
陈潇站在柜子前,拿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他知道,这个红色的柜子,就是沈心怡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门后,可能不是他最初寻找的、关于车祸的直接证据或商业阴谋文件。
但很可能,是更接近事件核心的、关于人心、关于情感、关于某个少女在家族巨变与个人良知夹缝中,所目睹、所承受、最终选择封存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将钥匙,缓缓插入了锁孔。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他手腕用力,轻轻一拧。
“咔。”
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