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者是沈兆安,他曾经尊敬、甚至一度因为沈心怡而怀有复杂好感的“沈叔叔”。
三年来,支撑他活下去、不断变强的那个最核心的信念——找到真相,为爷爷讨回公道——在此刻,被一段冰冷的音频,彻底证实了。
恨意,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的声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与冰冷。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封白色的信。
信封的封口,只是简单地用胶水粘合,时间久了,已经不太牢固,他小心地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信纸,对折着。
展开,熟悉的娟秀字迹,铺满纸面。
墨水是蓝色的,有些地方因为书写时的停顿或情绪波动,墨迹略有晕染。
陈潇: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打开了这个柜子,听到了那段录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以这种方式,知道这一切。
三年前,车祸发生后的那个晚上,我因为担心你,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想去医院找你,路过父亲书房时,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门没有关严,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他们策划的全部过程……
我当时站在门外,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不敢相信,那个在家里对我温和、在外界形象光鲜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我更不敢想,如果爷爷真的是……那我该怎么面对你?
我想立刻冲进去质问,想立刻跑去告诉你。
但我没有,我害怕,我害怕父亲的怒火,害怕家族的惩罚,我甚至……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
我怕你恨我,更怕你因为恨我,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受到伤害。
我偷偷去医院看过你,看到你守在灵堂前,那么瘦,那么沉默,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想告诉你“不是意外”,但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懦弱得连靠近你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家里发现了我的异常。
他们以为我只是因为‘同学’的爷爷去世而难过,父亲找我谈了一次话,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该知道,也不该再想。
他们要把我从你身边彻底带走,把这个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送到他们能控制的地方。
我反抗过,哭过,闹过。
没有用。母亲只是抱着我哭,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父亲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临走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复制了那段对话的录音,把它,连同我所有的愧疚、痛苦、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一起锁进了这个画室的保险箱。
这个画室,是我以前偷偷跑来画画的地方,家里几乎没人知道。
这里,有我最真实的心情,也有……关于你最多的记忆。
陈潇,对不起,我喜欢你,可因为喜欢你,我更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在那个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甚至高于人命的环境里,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致命的毒药。
我把钥匙和线索留在这里,像一个绝望的赌注。
赌有一天,你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找到这里,揭开真相,并且……保护好自己。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封信,那么,我的赌注或许没有完全落空。
请忘掉那个懦弱的、不敢反抗的沈心怡吧。
她不值得你记住,更不值得你……原谅。
—— 一个永远愧疚的人
X.Y.
信纸从陈潇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他没有去捡。
他背靠着冰冷的柜子,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团被证据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恨意之火,仿佛被投入了极地的冰川,没有熄灭,却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复杂、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所包裹、冲击。
恨吗?
恨沈家,恨沈兆安,恨那个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家族机器。
这恨,刻骨铭心,是他未来所有行动不可动摇的基石。
可是……沈心怡呢?
那个在信纸上泣血忏悔的少女,那个在无数个日夜,用画笔默默注视他、心疼他、爱慕他的女孩,那个在得知家族丑恶真相后,陷入无边痛苦与恐惧,最终被强行带走、软禁他乡的“同谋者”与“受害者”……
他无法恨她。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透过那些褪色的字迹,传递过来的、三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父亲书房门外时,那种天崩地裂的恐惧、信仰崩塌的绝望,以及对他深切的、却无法言说的担忧。
她能做什么?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面对的是一个庞大而冷酷的家族机器,面对的是亲生父亲可能涉及的谋杀。
她的反抗,她的“告发”,在那个环境下,不仅可能毫无作用,更可能将她自己,甚至是将他陈潇,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选择了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
带着真相和愧疚离开,将揭开真相的“钥匙”,留给未来的、或许能拥有力量的“他”。
陈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
这悲伤,不仅仅是为了爷爷的枉死,也是为了沈心怡那被家族阴影彻底摧毁的青春与爱情,为了那段尚未开始、就已经被鲜血和阴谋染指的、纯真而脆弱的感情。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阳城再次听到“沈”这个姓氏时,会有那样复杂的反应。
为什么对沈心怡,始终无法生出纯粹的恨意。
如今,这直觉被这封信残酷地证实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飘落在地的信纸上,又移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停止播放的音频文件图标。
一首是冰冷确凿的、指向复仇的铁证。
一首是滚烫苦涩的、充满无奈与牺牲的往事。
恨与怜,复仇与理解,冰冷的计算与灼热的情感……这些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靠在墙上,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只有尘埃,在手电余光的照射下,不知疲倦地、无声地飞舞,仿佛在诉说着这间画室沉默的三年,以及那段被尘封的、充满泪水与挣扎的青春。
真相,终于以最赤裸、也最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它不仅指向过去的罪恶,也照亮了某个少女孤独而痛苦的牺牲。
这份迟到的“红色真相”,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他肩上的担子,和心中的情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沉重。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复仇的火焰,该如何与这份沉重的理解共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