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城,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冬日未散的清寒,但阳光已有了些许力度,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街道上,带着一种试图唤醒万物的、略显倔强的暖意。
梧桐树的枝桠依旧光秃,但仔细看去,某些向阳的枝头,已鼓起米粒大小的、深褐色的芽苞,沉默地积蓄着力量。
陈潇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在清晨时分,踏上了阳城熟悉的街道。
他没有去学校,没有联系橙小澄或刘星雨,甚至没有回家。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步伐沉稳,径直走向那个他离开数月、却仿佛阔别了数年的小院。
推开熟悉的院门,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青砖地面干净,墙角的水缸覆着薄冰,那几盆耐寒的植物在寒风中保持着绿意。
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陈潇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清冷空气与淡淡煤火气息的熟悉味道。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面那个充满了算计、对峙、崩塌与重构的世界截然不同。
但陈潇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才是真正风暴的策源地。
他走到正屋门前,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吧。” 里面传来奶奶的声音,平和,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清晰与力量感,与电话里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完全重叠。
陈潇推门而入,正屋的陈设依旧简单。
奶奶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她面前的矮几上,没有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也没有针线活计,而是……一副象棋棋盘。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棋子温润如玉,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棋局已经摆开,红黑双方,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但细看之下,棋局并非残局,也非经典谱招,而是一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厮杀、双方主力犬牙交错、胜负未分却又暗藏玄机的中盘态势。
奶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研究着某种深奥的宇宙至理。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皱纹深刻,却无半分寻常老人的浑浊与迟暮,反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沉静与智慧。
陈潇走到矮几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少年归家的急切或委屈。
此刻的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烈火淬炼、冰水浸透后的沉稳气场。
不再是需要被庇护的雏鸟,而是羽翼渐丰、足以搏击长空的鹰隼。
“坐。” 奶奶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慈祥或关爱,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棋手观察另一名棋手时的锐利与平静。
陈潇依言,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与奶奶平视。
奶奶的视线重新落回棋盘,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点向棋盘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周家那个不成器的丫头,是第一步闲棋。”
她的声音平缓,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她的贪婪和愚蠢是注定的,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推动’。
她父亲周建国的把柄,是早就备好的。
这步棋,目的不是周家本身,而是为了让你……见血。”
她顿了顿,指尖移向代表“黑方”一侧的某个棋子:
“见血,才能褪去天真,知道规则可以被利用,知道人心可以有多丑陋,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是从‘学生’到‘参与者’的必经之路。”
陈潇沉默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周诗诗的事,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难度适中的新手教程。
奶奶的手指继续在棋盘上游走,指向更深处的、代表“黑方”腹地的几颗棋子:
“沈家,才是真正的棋局。”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从你决定去江城开始,棋盘就正式展开了。
沈兆安的性格,沈家产业的构成,他们的核心利润来源,资金链的薄弱环节,内部的人心向背……甚至三年前那场‘车祸’可能留下的、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线索……所有这些,都是棋盘上早已标明的‘势’与‘子’。”
“引导你找到周家,是给你情报支持;
让你闯入周家宴会,是锻炼你的胆魄和应变;
把画室地址给你,是提供关键武器;
甚至……那个叫王凯俊的年轻人提供的‘昌荣贸易’线索,也在预料的可能性之中。
他父亲的公司,早年与沈家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我暗示过王总,是时候让下一代‘清清账’了。”
陈潇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连王凯俊的“帮忙”,都在奶奶的算计之内。
这张棋网,编织得何其精密,又何其深远!
“我预计的路径,”奶奶继续道,手指划过棋盘上一条凌厉的进攻线路,“是利用这些‘势’与‘子’,制造连锁危机,从外围到核心,逐步瓦解沈家的商业防御,迫使其崩盘,让沈兆安等人付出法律代价。
这是一条清晰、有效,也足够残酷的复仇之路。
能走完这条路,证明你有能力、有耐心、也有狠心,足以守护陈家现有的基业,不被豺狼觊觎。”
她说到这里,终于再次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看入陈潇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