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转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风一吹,那些黄叶便簌簌地落下,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江中的水位降了些,露出岸边的礁石,江水在秋阳下流淌得格外缓慢,像一条慵懒的巨蟒。
陈潇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最后几份文件。
窗外是江城CBD的玻璃幕墙森林,反射着傍晚时分橘红色的霞光。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实木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张会客沙发。
书架上除了金融类书籍,还摆着几本诗集,那是橙小澄放上去的,她说:“办公室里不能只有数字,还得有点诗。”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橙小澄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陈潇打字回复:“简单点就行,你决定。”
“好,那我做番茄牛腩,你上次说想吃。”
看着这条消息,陈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成了日常。平淡,温暖,像秋天午后的一杯热茶。
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陈总,有您一封信。”
“信?”陈潇有些意外,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写信?
秘书递过来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素净,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用黑色钢笔写着:“陈潇 收”。字迹娟秀,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陈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接过信封,手指触到封口处——那里夹着一片小小的、已经压平的银杏叶书签。
叶子保存得很好,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泛着秋天特有的金黄色。
只这一眼,陈潇就知道了写信的人是谁,曾经在他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又悄然退去的女孩,用尽所有力气去爱、去恨,最后选择远走他乡的女孩……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潇一个人。
窗外的霞光更浓了,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他拿着那封信,在办公桌前坐下,很久没有动。
信封很轻,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对折着。
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还是那样工整,但少了几分当年的锋利,多了几分圆润和平和。
?“陈潇:
见字如面。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法国南部一个小镇的画室里。
窗外是成片的向日葵田,虽然现在已经过了花期,但想象一下夏天时那金灿灿的样子,还是觉得很美。
你收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是秋天了吧。
江城秋天的梧桐,应该黄得很漂亮了。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最喜欢秋天,是因为‘一切都刚刚好’。”?
陈潇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
那些遥远的记忆,像被秋风吹起的落叶,一片片飘回眼前。
初一的那个秋天,陈潇转学到江城初中,那时的他还很内向,也很胆小。
可女孩像一团火,热烈,张扬,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勇气,她讨厌谁,就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她的爱恨都那么极致,像盛夏的烈日,灼热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就这样闯进了那个秋天,闯进了陈潇的生活。
女孩曾经为了陈潇,和整个班级对抗;她曾经在雨夜里等他,等到浑身湿透。
可那时的女孩太骄傲,而自己又太胆小,直到后来高中,自己来到了阳城,彼此的联系也就断了。
再后来,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女孩选择了离开。
她去了国外,切断了所有人的联系。
陈潇只知道她去了欧洲,具体在哪里,做什么,一概不知。
这些年,自己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思念,而是一种……复杂的挂念。
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希望她终于学会了如何爱自己。
现在,这封信来了。
陈潇继续往下读。
?“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了,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室,教镇上的孩子们画画,学生不多,十几个,大多是当地农民的孩子,他们没学过什么技法,但画出来的东西特别有生命力——向日葵就是向日葵,太阳就是太阳,简单,直接,像他们的人生。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挺难的。
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哭过,也想过放弃。
但慢慢地,我学会了和孤独相处。
学会了在清晨去市场买新鲜的面包,学会了用法语和邻居打招呼,学会了在冬天生壁炉,学会了在画布上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释怀。”?
看到这里,陈潇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沈心怡,是在机场。
她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那个背影,倔强,孤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时候他想,也许这辈子,她都会活在怨恨里。
但现在,她告诉自己,她学会了释怀。
?“陈潇,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结婚了。
他叫皮埃尔,是镇上的小学老师。
比我大八岁,离过婚,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我们是在市集上认识的,他买我的画,说我的向日葵‘有阳光的味道’。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在冬天提前帮我暖好画室,会在孩子们调皮时耐心教导,会在每个周日陪我去教堂——虽然我并不是虔诚的信徒,但我喜欢那种宁静。
我们去年夏天结婚的,很简单,就在镇上的小教堂,来了不到二十个人。
他的女儿做了我的花童,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笑得特别甜。
现在,我怀孕了,四个月了,医生说是个男孩。
你看,生活就是这样——当你终于放下过去,它就会把最好的礼物送给你。”?
陈潇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法国南部的小镇,古老的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来。
沈心怡穿着简单的婚纱,身边站着一个温和的男人,前面是笑靥如花的小女孩。
女孩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跌宕起伏,而是平静,踏实,像秋天午后阳光的温度。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陈潇,我还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谢谢你当年没有回应我的感情——如果那时候你因为怜悯或者愧疚而接受了我,我们都不会有今天的幸福。
你让我明白,爱情不能将就,不能妥协。
也谢谢你后来对我的‘不怪罪’,我曾经以为,你的‘不怪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
我为此恨过你,觉得你虚伪,觉得你冷酷。
但后来,在无数个独自面对自己的夜晚,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原谅——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
你的‘不怪罪’,像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也让我有了勇气去改变。
所以,谢谢你。
也请替我向小橙子说声抱歉——虽然这句话迟了很多年,但我是真心的,祝你们幸福,就像我现在这样幸福。”?
陈潇的眼眶湿了,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这些年,沈心怡始终是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担心她过得好不好,担心她有没有走出过去的阴影,担心她会不会一辈子活在怨恨里。
现在,这封信告诉他:她很好,她放下了。她幸福了。
那个曾经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的女孩,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宁静。
信的末尾,附着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