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外堆放粮草军械的临时仓库。
只见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地上还散落著些草料和麻袋。
卢象升眉头紧锁,大喝:“住手!”
周遇吉也跟著吼道:“辽东巡抚卢象升在此,谁敢放肆!”
加上孙传庭与叫来的几名卫兵,两拨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手来,依旧怒目而视。
卢象升走到中间,目光扫过眾人,落在两个带头者身上:“你们,报上名来。”
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身上穿著辽东边军的號衣,操著浓重的辽东口音,指著对面愤愤不平地说道:“小人丁大力,咱们营的马没吃的了,来这里领马料,他们这些陕西佬不给,还————还出口不逊,辱骂我们辽东將士守不住乡土、打不贏建奴,说咱们的马吃再多料也是浪费!”
另一边的人叫嚷起来:“难道说错了吗韃子有没有进来京畿是不是被他们抢掠烧杀辽餉我们交没交可你们打成什么样子对得起我们交的血汗钱吗”
眼看两拨人火气又起,周遇吉拔出半截佩刀,炸雷般的大喝:“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谁再嚷嚷,军法从事!”
这才压下再次爆发的混乱。
卢象升面沉如水,转向另一名带头者。
此人也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精干,脸上带著风霜之色。
相比丁大力的激动,他显得稍微镇定些。
卢象升道:“把情况原原本本说清楚。”
那人抱拳躬身,回道:“回稟卢大人,小人名叫王学九,原是陕西的兵,现在洪督师麾下听用,负责协理这处仓库。”
“並非小人们刻意刁难,不给他们发马料。”
“实在是————实在是他们这些天以来,领取的马料数额远超其报备的马匹数量,核算下来,几乎够餵两倍的马了!”
“今日又来领,明显是中饱私囊!小人职责所在,怎能再给”
此话一出,丁大力和他身后的几名辽东兵,脸上顿时显出慌乱,支支吾吾起来:“我————我们————”
卢象升立刻盯向丁大力,追问:“他说的可是实情你们为何超额领取马料”
辽东兵被卢象升的目光逼视,更加慌张。
丁大力把心一横,梗著脖道:“大人!没办法啊!活不下去啊!”
“咱们辽东兵的军餉,从来就没发全过!”
“十停里能发个五六停,就算上官开恩了,很多时候半餉都不到。”
—“停”指份数,“十停”即把整体分成十等份。
“给马吃的豆料、草料,多领出来的那些————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拿去换了钱,拿来补咱们被剋扣的军餉!”
“就这,还远远不够呢!”
丁大力越说越激动:“巡抚大人,咱们辽东儿郎委屈啊!”
“去年建奴入寇,咱们奉命从辽东紧急调过来支援京师,一路奔波死伤不少。
“
“可军餉本就欠著,袁————袁督师又被朝廷抓了————因为这些破事儿,上面的官儿找由头罚我们的餉!”
“我们家里有婆娘娃子养活,父母年纪也大了。”
“您说说,我们这些常年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韃子拼命的,难道不比他们这些在关內快活的人苦多了”
卢象升一时默然。
边军欠餉,剋扣粮秣,乃是积弊,他们何尝不知。
而王学九听了丁大力最后那句话,顿时红了眼睛,指著丁大力吼道:“你讲我们不苦讲我们比你们更快活”
王学九转向卢象升,亦诉说起自己浸透血泪的过往。
“我祖上也算是殷实人家,到我爹那辈,家里还有三十几亩好田。”
“我七八岁的时候,爹娘省吃俭用,送我去村塾认了两年字,指望我以后能当个帐房光耀门楣,让爹娘过几天好日子。”
“谁曾想,先是连年大旱,后是铺天盖地的蝗灾。”
“为了活命,家里的田一亩一亩地变卖,到我九岁那年,就只剩下十亩薄田了。”
“我王学九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王学九抬起头:“这些年,我熬啊熬,熬著长大,娶妻生子————”
“直到前年,我扔下锄头参军,只因家里有妻有儿,和一个嗷嗷待哺的闺女要养!”
“近些年也不知怎么了,十年九旱。我那七八亩薄地,种些耐旱的粟米和高梁,亩產能有一石半,都得烧高香谢天谢地。”
“但这总共十一二石的收成,可不是都能进自家人肚子的。”
“来年要留种,一亩地少说也要一斗种。”
“家里四口人,就算天天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人一天半斤粮,一年下来也得七石多。”
“扣掉口粮,能剩下的,也不过三、四石粮食。”
“这点就是咱家一年所有的活钱,要用来买金贵的盐巴、给娃子扯遮体的粗布————和最要命的,交税。”
王学九深吸一口气:“北边打韃子,这边剿流寇。”
“我识得几个字,看过里长贴出来的告示,也去县里交过粮。”
“几位大人可能不清楚,我给您几位算算”
他掰起手指,如同一位精明的帐房:“田赋是正税,按亩徵收————”
“辽餉从万历爷末年就开始加了,到现在已经加了好几轮。每亩要加征九分银————”
“还有杂项与摊派,县衙、府衙的开销,官吏的孝敬,运送粮草的损耗,全都摊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驛站银、马草银、砍柴银、修城银————零零总总,一年少说也得二钱银子————”
“里长、甲长来催粮,你得管饭,得给脚钱;衙门的胥吏来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你得给酒钱————”
王学九涕泗横流,嘶哑道:“大人们说说,我们这些关內的,到底哪里过得比关外快活”
“他们只需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就有朝廷来养”,“我们可是要交税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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