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雷碾过大凌河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营房。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学九保持著揪住陕西兵衣领的姿势。
丁大力也正抓著丁小力的胳膊。
所有人瞪大了两眼,张著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建奴……亡国了”
“这就亡国了”
丁大力喃喃自语,力道不自觉地鬆了。
“黄台吉死了”
王学九也茫然地重复。
下一刻。
沉寂的声浪猛然喷发。
“贏了”
“我们贏了!”
“老天爷啊!建奴没了!辽东太平了”
“陛下万岁!”
“大明仙朝万岁!”
整座大凌河城彻底沸腾。
无论是街上的军士、城头的守军,匆忙从屋里跑出来的百姓,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欢呼之中。
有人跪地痛哭,朝京城方向连连叩首;
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状若癲狂;
更有许多失去父母、妻儿的老、中、青三代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热泪奔涌,仿佛要將数十年积压的悲愤,一次冲刷乾净。
丁大力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
豆大的泪珠从这个黑壮汉子的眼眶里滚落。
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能哽咽。
王学九同样红了眼眶。
他想起死在流寇刀下的乡亲,想起永远也交不完的苛捐杂税,想起自己离乡背井、拋妻弃子来当兵吃粮的苦楚……
一切的根源,似乎都与关外这头噬人的猛兽息息相关。
如今,这头猛兽……
没了
“噗通。”
王学九跪倒在地。
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丁大力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围狂欢的人群,仰天长嚎,將胸中所有的憋闷都吼出去。
然后,他一步跨到王学九面前,伸出粗壮的双臂,一把將跪在地上的王学九狠狠地拉了起来,紧紧搂住!
王学九先是一僵,隨即也反手抱住了丁大力宽阔的后背。
两个刚才还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汉子,此刻却像受了天大委屈终於找到依靠的兄弟,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脸上都掛著泪痕和鼻涕,模样狼狈。
他们看著对方这副尊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丁大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
“他娘的……哭个球!走!”
王学九也擦了擦眼角,哑著嗓子问:
“……干啥去”
丁大力一把揽过王学九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脸上绽放出纯粹而畅快的笑:
“还能干啥,喝酒!今天这酒,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著!俺请客!”
王学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样伸手勾住了丁大力的肩膀:
“走!喝他个天翻地覆!不醉不归!”
身前身后,其余辽东兵与陕西兵,也是差不多的举状。
两个……不,是一群勾肩搭背的身影,融进汹涌的人潮。
往日严禁士卒酗酒的军令,在这一天,被所有人选择性地遗忘了。
酒肆的老板搬出所有存酒,不要钱地分发给经过的军士百姓。
仇恨与隔阂,冰消瓦解。
这一刻,在这座为胜利而疯狂的边城里,没有辽东兵,也没有陕西兵,没有主力,也没有客军。
只有为家园重获安寧,喜极而泣的……
大明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