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入睡的辽东戍卒放下手中兵器,戍堡中的百姓推开窗欞,皆被这从未见过的天象震慑。
极光继续向南。
越过山海关,漫过北直隶。
光芒愈发浓郁,在此渐变为紫绿交织,將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宵禁被奇景打破,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指著天空惊呼连连。
孩童试图跳起触摸虚幻的光带,大人们或面露忧思,或眼神闪烁,或跪地求神拜佛。
极光仍未驻足。
它悠然掠过山东、河南,光芒忽变柔和,罩向齐鲁大地与中原沃野。
江南水乡,夜泊的舟子停下摇櫓;
闽粤沿海,渔民望见瑰丽的光彩掠过海面,误以为是朝霞与晚霞“误打误撞”在了一起,纷纷放下渔获,对著天空焚香祷告。
向西。
极光覆盖黄土高原,掠过四川盆地的沉夜,延至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
光芒在此化为淡淡的金红,好似佛陀袈裟,披掛在山川峡谷间。
深山中的村落,村民们走出低矮的屋舍,熄灭松明火把,满脸皆是虔诚与震撼。
向东。
极光毫无阻碍地延伸至波涛汹涌的东海,覆盖星罗棋布的诸岛,將海面与岛屿一同浸染在迷幻中。
岛上居民对著亘古未有的天象跪拜不已,祈祷海神庇佑与天降祥瑞。
最终。
横贯天际的极光,完成了华夏大地的第一次“巡礼”。
-
京城,坤寧宫。
周皇后尚未入睡。
自得了陛下传授的修行功法后,她每晚勤修不輟,直至子时方歇。
她盘坐榻上,敏锐察觉到外界光线变化,莫名一悸。
於是起身走到宫门外。
甫一抬头,便被漫天流淌、將宫闕映照得如同仙境的极光震撼。
“陛下。”
她下意识地抚摸隆起的腹部,低声喃喃:
“这该不会……跟您有关吧”
话音刚落,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胎动。
周皇后弯下了腰。
“娘娘!”
贴身宫女惊呼。
周皇后只觉得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低头看去,裙摆已被鲜血染红。
“不……不!”
周皇后脸色瞬间苍白,冷汗涔涔而下。
“快——快请太医!娘娘见红了!快去请太医呀!”
本在好整以暇欣赏极光的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將几乎虚脱的周皇后扶进宫內。
两名宦官得了曹化淳的指令,带著这惊天消息衝出宫门,一头扎入人潮汹涌的街道。
孙承宗与钱龙锡,正站在自家庭院中,沉浸在极光带来的震撼,与各自纷繁的思绪里。
直到宦官急匆匆寻来。
“阁老,不好了!”
“皇后娘娘方才观天,突然腹痛不止,太医正在诊治,说是有早產之状!”
“什么”
孙承宗惊诧道:
“娘娘身孕尚不足六月,怎会早產”
——確定不是小產
宦官连连摇头:
“是、是早產!太医和稳婆都在里面,正在设法接生!”
孙承宗顾不得许多,花钱租了匹马,火速前往皇宫。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坤寧宫外时,次辅钱龙锡等候已久。
按宫规,外臣不得擅入后宫。
然今夜情况万分紧急,是皇后剧痛间歇下达口諭,召他们前来。
孙承宗急步上前,低声问道:
“情况如何”
钱龙锡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承宗的心也沉了下去。
两人只能在这宫门外,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压抑痛呼与匆忙脚步。
为缓解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空中依旧绚烂、仿佛带著一丝不祥意味的极光。
“此光……”
孙承宗轻声开口:
“也不知是吉是凶。”
“自然是吉兆!”
钱龙锡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刻意而为的强调:
“陛下犁庭扫穴,覆灭偽金——我朝向来逢此盛世,便有祥瑞显现,以彰天眷!怎会不是吉兆”
孙承宗沉默片刻,缓缓反问:
“汝受,你真如此以为”
钱龙锡语塞。
强装出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他心中何尝不知
陛下下达四十九日“罢儒尊道”的严令之后,各地反弹剧烈,远比之前京师太学生闹事要严重得多。
即便他们派出的钦差靠著种窍丸的诱惑,爭取到大部分地方实权官员的投靠;
但要真正平息因废黜儒家而引发的士林动盪与民间疑虑,至少需数月之功。
如今,內阁每日处理的紧急奏报堆积如山,他们为此焦头烂额。
钱龙锡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都被压缩到不足一个时辰;
心力交瘁下,他甚至萌生了辞官归隱、专心修炼的念头。
再加上今夜皇后突然早產……
钱龙锡內心深处,已將这诡异的极光视作了不祥。
——只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於口的。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心中各有千钧重担时。
坤寧宫內传来女子悽厉的哭声。
紧接著便是周皇后慌乱失措的呼喊:
“不要!不要抱走我的孩子!”
“让我看看他!”
“你们,你们让我再看看他——”
隨后是杂乱的推拉动静,与宫人的劝阻之声。
宫门敞开。
曹化淳眼眶通红,小心翼翼地环抱一个明黄色襁褓,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
孙承宗与钱龙锡迎上去:
“曹公公,里面……怎么样了”
曹化淳不答,只是用颤抖的手,微微掀开襁褓一角。
孙承宗和钱龙锡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只见襁褓之中,是一个极其瘦小、皮肤呈半透明暗红色的胎儿。
他的脑袋相对於身体显得过大,五官尚未完全长开,眼瞼异常突出,四肢纤细得如同芦苇杆,小小的手指脚趾勉强可辨。
他安静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或是出生瞬间便已夭折。
钱龙锡喉头滚动,轻嘆道:
“唉……可惜了。”
孙承宗亦是面露沉痛。
曹化淳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哽咽道:
“首辅、次辅恕罪,娘娘情绪激动,不能再受刺激……咱家得赶紧把这苦命的孩子抱走,免得娘娘见了,更是伤心欲绝……”
孙承宗沉重地点点头,准备侧身让路。
就在曹化淳抱著襁褓,即將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剎那——
孙承宗瞥见了什么。
他浑身一僵,失声喊道:
“等等!”
將曹化淳和钱龙锡都嚇了一跳。
孙承宗脸色煞白地盯著襁褓。
但见那只本该毫无生息,属於细小胎儿的手,极其缓慢地朝天空绚烂的光带,伸出了一根手指。
接著是手掌。
再接著是小小的拳头。
反覆间,竟是在做极其缓慢、却持续不断的抓取动作。
曹化淳、孙承宗、钱龙锡面面相覷。
还是歷经风浪的孙承宗最先镇定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语带急迫:
“孩子,把他给我!”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曹化淳手中接过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
颤抖双手,將其完全掀开,让早產夭折的胎儿彻底暴露在夜空下,沐浴在迷离的极光中。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孩子的另一只小手,也缓缓地抬了起来。
同样朝著天空中的光带,做著同步的、执著的抓握动作。
时间在死寂与心跳如鼓中流逝。
孙承宗、钱龙锡、曹化淳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在坤寧宫外,目光死死锁定在不断抓取的小手上,呼吸都快忘记。
半个时辰过去。
天空中的极光,在漫过山河万里后,仿佛耗尽了力气,色彩渐次隱去,终归无边黑暗。
就在最后一丝光晕消失於天际的剎那。
“哇——”
一声微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啼哭,从襁褓中响起,打破坤寧宫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力竭和悲痛本已稍稍平復的周皇后,仿佛心有灵犀地挣扎起来,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踉蹌冲了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我听到他哭了!我的孩子——”
她一眼便看到了孙承宗怀中啼哭的胎儿。
周皇后將孩子夺过,紧紧搂在怀中。
孙承宗、钱龙锡、曹化淳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困惑,以及深藏的不安。
眼前这起死回生的一幕,究竟是上天垂怜、陛下仙法显化的神跡,还是……
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异事-
崇禎三年庚午七月朔,天显异象。
西起秦陇,东达於海,忽见虹光烛天。
其光初如匹练横空,渐作青黄紺紫,蜿蜒若龙蛇交斗。
时中宫周后方娠五月,是夜忽动胎气。
坤寧宫梁骤现五色祥云,异香氤氳如春桂。
婴啼震殿时,窗外忽闻仙乐裊裊,有白鹤九只旋於宫闕。
稳婆骇见皇子掌心隱现北斗纹络,额间硃砂若星芒。
礼部尚书周延儒奏曰:
“昔尧母庆都感赤龙而生尧,今皇子孕未足而降,天象地瑞並现,此圣人之徵也。”
乃取《尔雅》“烜,赫也”之意,定名慈烜,詔告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