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认主陛下果然是……”
高坡下,忙碌扎营的满人俘虏、辽东士卒,乃至修士,顿时乱作一团。
许多人嚇得肝胆俱裂,丟下手中工具,本能地四散奔逃。
甚至有人慌不择路,朝贝加尔湖衝去。
“让开都让开——別挡著路!”
“往哪儿跑啊湖里,对,跳湖!”
“不能跳,这水冻死人啊!”
“不跳等著被那蜈蚣精当零嘴啃了吗”
碧玉巨蜈移动时,人群的恐慌达到顶点。
它蜿蜒而下,庞大的身躯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隆隆,直衝人群所在!
就在骚乱即將扩大之际,崇禎清冷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
“无碍。”
仅仅两个字。
卢象升、孙传庭等率先反应过来,强压心中震撼,厉声呵斥维持秩序:
“肃静!”
“不得慌乱!”
“此乃陛下仙法!”
“各队稳住——违令者斩!”
在他们的弹压下,骚动渐渐平息。
凡人役夫和士卒们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碧玉巨蜈——
【地亩游】所化的庞然大物,顺著通道向前爬去;
无视湖畔浅滩与冰冷湖水,径直没入贝加尔湖湛蓝水域。
节肢划动间,搅得平静的湖面波涛汹涌,浪花拍岸——
实则以其独特的方式,感知水域特性。
片刻后,巨蜈对贝加尔湖瞭然於胸,调转头颅重新上岸。
在眾人几近凝固的注视下,它对准脚下冻得硬如铁石的大地,毫无迟滯地钻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地动山摇。
更没有尘土冲天。
大地无声地接纳了这头庞然大物。
隨后,眾人看到,自没入点开始,地面由近及远,不时有土浪悄然拱起又平復。
碧绿光华在土层下一闪而逝,迅疾没入更深,留下蜿蜒向远方的地脉痕跡。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每次钻地留下的窟窿,周围冻土如含羞草般蠕动,转眼恢復成与周遭无异的平整。
即便亲眼目睹,不少人依然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莽古尔泰、阿敏望著高坡上淡然的身影,因见到大湖而升起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
营地另一处,多尔袞更是面色灰败,眼中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呼虫唤兽、驾驭天地……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
『我怎么可能反抗得了这样的存在』
『黄台吉,你的遗言我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在沉重氛围的笼罩下,营地搭建工作以异样的效率加速进行。
无人再敢喧譁,无人再敢懈怠。
大家只顾埋头苦干。
直至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星斗闪烁,碧玉巨蜈从地底钻出,庞大的身躯游弋到崇禎近前。
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数百丈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回不过两三寸长的玉蜈,落入崇禎掌心。
隨即首尾相衔,身躯盘绕,化作一枚碧绿温润的手环,戴在崇禎腕上。
剎那间。
海量的信息流涌入崇禎识海——
【地亩游】此次勘探的成果。
崇禎灵识高速运转,梳理分析这份“西伯利亚土质报告”。
片刻后。
他睁开眼眸,深邃的瞳中映出篝火,也照出严峻现实。
根据【地亩游】反馈的信息,若想將西伯利亚的万古冻土,真正化为可供【衍民育真】大计使用的丰饶平原,难度略超最初想像。
绝非简单的以力破之、以火融之所能解决。
首先,据【地亩游】反馈,此地永久冻土层平均厚度超过百丈,最深处甚至可达数百丈。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冻结,而是冰、土、石在极寒下形成的坚硬复合体,强度堪比低阶炼器材料。
此外,冻土並非整体一块,內部还分布大量的冰层、冰楔。
一旦大规模地粗暴解冻,此处不仅不会化为沃土,反而会引发灾难性的热喀斯特效应——
地面大规模不均匀塌陷,形成无数陷坑、沼泽、湖泊,使地表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建立稳定的居住区和农田。
所以,光是朔漠回春的第一步——“鬆土”,就需要无比精细且宏大的力量投入。
其次,【地亩游】的感知显示,西伯利亚大地脉络近乎完全沉寂,难以滋生和蕴养灵机。
这意味著即便解冻,土地也极度贫瘠,缺乏灵植生长所需的必要微量元素和有机质。
想要使其达到能供养千亿级別人口的沃土標准,需要投入天文数字的肥料进行改造,以及漫长的岁月来培养地力。
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简单法术所能速成。
其三,西伯利亚冻土蕴含巨量的固態水。
一旦解冻,融水会大量下渗或匯入河流,改变区域乃至更广大范围的水文循环,引发洪涝或乾旱。
如何疏导、利用巨量释放的“固態水库”,是极其复杂的水利工程与气象学难题,留待未来的大明修士解决。
其四,【地亩游】深入地底探查时,还感知到冻土层中封存著大量古老有机物,以及海量的甲烷、二氧化碳。
若因解冻大规模释放,引发的温室效应远超凡人烧炭取暖亿万倍,直接毒化局部大气。
故处理这些潜伏的凶煞之气,需慎之又慎。
即便解决上述所有问题,西伯利亚漫长的冬季、短暂的生长季、凛冽的寒风,仍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
想要长久维持平原的宜居肥沃,势必改变区域气候模式。
最后,也是最为现实的一点,能量——或说灵力来源。
无论是大规模融化坚冰冻土,还是调理死寂地脉,亦或驱散凶煞之气、改造区域气候,每一步都需耗费难以想像的能量。
好在,崇禎拥有【阵】道神通,以及丰富的灵石储备。
如此规模的工程,待匯聚仙朝未来的修士之力,並非不可想像。
以及,面积达上千万平方公里的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朱幽涧从未想过同时解冻。
逐年、分步、分批推进,才是稳妥的做法。
至於怎样做才算正確……
『朕需以身作则,亲自教会他们。』
当天夜里。
在临时搭建的营房內。
孙传庭、卢象升、周遇吉各自瘫倒在铺上。
连日奔波跋涉,將他们熬得筋疲力尽。
如今在北海之畔暂时安定下来,休整一段时日,三人紧绷的心弦总算能稍稍放鬆。
即便累得手指都不想动,孙传庭依旧保持著近乎刻板的习惯——
泡脚。
木盆里的贝加尔湖水,是亲兵好不容易才烧开的。
孙传庭像往常一样,慢慢脱下布袜,整齐迭放在床边,將沾满泥泞的靴子摆正。
等他做完这一切,舒了口气,將疲惫不堪的双脚探向盆中——
“咔嚓。”
孙传庭把冰踩碎了。
这一幕落在卢象升和周遇吉眼里,两人一愣,隨即相视大笑。
“咳咳……”
卢象升別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周遇吉则笑得直拍大腿:
“哎呦喂!传庭兄,你这……哈哈哈……北海的天气,可真是不给你孙大人半点面子啊!”
孙传庭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不能用体温把这一大坨冰化开。
最终,孙传庭悻悻然地收回脚,拉过还算厚实的棉被盖住膝盖。
周遇吉止住笑,却止不住打趣:
“別这么早嘆气,依俺看啊,今后还有你嘆气的呢!”
稳住气息的卢象升转过头来:
“何出此言”
周遇吉一拍脑袋:
“哦对,你前几天在车上闭关衝击胎息,还不知道。”
“陛下旨意,封传庭兄为北海巡抚,总管开拓朔漠的一切政务。”
卢象升不禁动容,看向孙传庭的目光带上了深深的敬佩。
於是他郑重地抱拳,语气诚恳:
“传庭兄……保重!”
孙传庭嘆道:
“此地要人没人,要粮没粮……一应物资器械,或將仰赖辽东甚至关內调运。还请二位鼎力支援。”
周遇吉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豪爽道: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什么关係但凡俺跟老卢能帮忙的,绝无二话!”
孙传庭这才露出点笑意。
旋即掀开被子,起身穿上鞋袜。
周遇吉纳闷:
“干嘛去这大冷天的。”
“烧水!一天不洗脚,晚上怎么睡得著”
卢象升和周遇吉摇头不已。
翌日上午。
许是连月奔波后的放鬆,北巡眾人难得睡了个懒觉。
午前,卢象升率先起身,穿好鎧甲,披上羊毛製成的厚实袄子,掀帐而出。
他刚想取枪练法,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其后出来的周遇吉揉著睡眼,一头撞在卢象升坚实的背甲上:
“大中午的,你挡在这里干嘛”
边说,边顺著卢象升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
周遇吉睡意全无。
只见不远处的湖畔,昨日仙姿縹緲、御使巨蜈的崇禎,在呵气成冰的酷寒之地,居然换了身粗布製成的短衫,甚至还挽起裤腿露出一截。
本该执掌玉璽、挥斥方遒的双手,则握著把锄头——
应该是锄头吧
总之,立於湖畔的崇禎,气质从高不可攀的仙家帝王,变成了一个高不可攀的……
呃,农人。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冷如星,平静地注视目瞪口呆的卢象升和周遇吉。
“愣著干什么”
崇禎眉宇微蹙,示意面前堆放的一排崭新“农具”:
“过来把【登耒耜】领了。”
“朕教你们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