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著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隨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將隨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眾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崑腔尾声的嘆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棲於檐下”
说著,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態!我早早备了酒菜,等著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著,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著由衷的讚嘆。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嘆!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著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內復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讚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並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刪。”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閒聊了几句,关於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討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將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將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著,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著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並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並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於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覆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著邓玉函的窘態,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於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著“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適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著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隨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並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弒神者。”
“哦。”
夏汝开静静听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
“夏汝开可以不去。”
邓玉函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乾脆,大大鬆了口气。
夏汝开又道:
“离別之前,我想向神父借一样东西,作为相识的纪念。”
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邓玉函哪里还会拒绝,连声道:
“好,借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书籍、十字架、圣像……你儘管开口!”
夏汝开清晰道:
“你的皮。”
邓玉函尚未反应,夏汝开已抬手伸向邓玉函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邓玉函的皮肤,轻轻一扯——
邓玉函的整张人皮,连同头髮、睫毛,如脱下一件连体衣般。毫无阻碍地剥离了下来。
皮囊之下,並非符合生物规律的血肉模糊,而是依然维持完整的肌肉、器官、骨骼。
半滴血也未流下。
夏汝开像穿一件普通外套般,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抚平脖颈、手腕处的褶皱,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映出的,已然是邓玉函高鼻深目的面孔,连眼中惊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
“夏汝开”——或者说,披著邓玉函皮囊的存在——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先是將邓玉函的身躯折迭装箱,再用原本的笔跡,写了封信,放在夏汝开房间。
“阿岱,机缘已至,我隨邓玉函神父前往泰西游歷,追寻戏剧之本源。勿念,勿寻。望你珍重,他日有缘再会。”
落款是“阿开”。
隨后,他又模仿邓玉函的笔跡,用拉丁文给汤若望写了封短笺:
“亲爱的亚当,我与夏汝开提前启程,前往天津,后续將设法乘船奔赴澳门,再转往罗马。事情紧急,不及面別,望你保重,愿主保佑我们早日重逢。”
办妥这一切,他提起邓玉函的行李箱子,走出圣母无染原罪堂。
沿途,他遇到了几队巡查的兵丁。
这些人马仿佛都瞎了一般,对他这个深更半夜提著行李、形貌是西洋传教士的人视若无睹。
他不疾不徐,一路前行。
直至天色蒙蒙亮,各大城门开启。
他走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群中,直奔通惠河畔的码头。
他站在岸边,平静地望著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既未回头望向那巍峨的京城方向,流露出半分留恋;
也对周遭开始甦醒的市井景象,投去半分关注的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不多时,一艘掛著特殊旗帜的船只缓缓靠岸。
邓玉函开口便是流利而地道的罗马方言,与前来接应的教会男子交谈了几句。
对方仔细验看了他出示的文书信物,未起任何疑心,侧身引他上船。
夏汝开转身,迈步,踏上连接船只与岸边的跳板。
就在他登船之际。
十几步外,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坐著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手中端著一只粗瓷茶盏,目光平静如水,穿越清晨的薄雾与熙攘的人群,落在邓玉函的背影上。
正是崇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