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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妄作真人妄作尘(2 / 2)

“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人不是戏中身。”

【囚誓之龕】急速旋转。

粉色祥云缓缓放出,散发朦朧而诡异的光泽。

崇禎指引它向溪流飘去。

祥云翻涌,在溪流上空盘旋片刻,似乎在感知、思考。

最终,它飘至一颗质地温润、但並非最起眼的珍珠之上。

云气的尾部探出无数近乎透明的灵光根须,缓缓扎入珍珠內部,与之建立玄妙连接。

崇禎见状,立刻调动剩余的筑基级灵力,注入那团粉色祥云之中。

隨著灵力的涌入,粉色祥云不再縹緲,逐渐凝聚化作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粉色纸笺。

纸笺之上,灵光流转,显出珍珠对应之人的详细信息——

姓名:夏汝开

身份:伶人

籍贯:绍兴

生平概要:专攻崑曲丑角……

崇禎对夏汝开有印象。

在前前世的大明歷史上,夏汝开是真实存在过的一名擅长喜剧表演的伶人,曾在《湖心亭看雪》的作者——张岱家营生;

后不幸早逝,张岱对他颇为怀念,为其扫墓时,还特地写下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祭义伶文》作纪念。

『夏汝开……伶人……』

崇禎暗道:

『以此人扮演师尊,確实合適。』

隨后。

崇禎以灵识为笔,在粉色纸笺的表面撰写“剧本大纲”。

“夺舍之战,凶险万分。”

“五名紫府巔峰於雷劫下神魂碰撞,肉身崩毁。”

“我的魂魄並未完全灰飞烟灭……真灵携带部分记忆与神通碎片,隨爱徒朱幽涧一同穿越无尽时空,於崇禎二年初降此绝灵之地。”

“因缘际会,我落入濒死伶人夏汝开体內,与之融合……”

“……”

核心认知:

一,夏汝开即师尊,师尊即夏汝开。

二,夏汝开拥有师尊的思维方式、部分记忆——尤其是关於宗门歷史、天尊传闻、以及对弟子朱幽涧的复杂观感——修行经验与见识,以及探寻回归之法的强烈执念。

三,自身乃意外沦落此界的修真大能,化身夏汝开仅为权宜之计。

“四,对於上述设定,我绝无怀疑。”

“我將自主探索此界,尤其是泰西之地。”

“我將理解並利用此界规则,暗中观察大明仙朝发展,避免与爱徒朱幽涧產生接触。”

“……”

对朱幽涧而言,首要前提,是让夏汝开坚信——

他是紫府巔峰的师尊本人。

而非神通造物。

唯有建立起坚不可摧的自我认知,“夏汝开”才能以师尊独有的方式、逻辑、判断行动;

才能在崇禎设定的宽泛剧本框架內,演出许多超出预设、却又契合“师尊”人设与动机的戏码。

才可能在探寻谜题的路上,走出崇禎意想不到的步数,增加获得答案的概率。

此法並非记忆改写或意识植入——

那是属於【魂】道的手段。

【伶】道运作另有玄妙,本质上是將神通附身者“夏汝开”,及其周遭范围內的环境,化作“戏台”。

进入“戏台”者,无论身份高低、修为强弱——绝灵之地,除朱幽涧外尚无抵抗神通影响的修士——都会在不知不觉间配合演出。

他们虽会依据“师尊”的言行,做出最符合剧情发展的反应与互动,共同推动情节向前展开;

但他们自身的记忆、对世界的基本认知,不会受到任何篡改或覆盖。

看似矛盾。

实则可用朱幽涧前前世的“电视剧”类比:

观眾明知荧幕中上演的恩怨情仇,是演员的演绎,仍会因动人的剧情潜然泪下,为角色困境揪心不已。

还会与亲友討论剧情走向、人物命运,沉浸在故事带来的情绪波动中。

自始至终,观眾清楚地知道,这是“戏”。

戏与现实有著明確的界限——

这便是【伶】道神通的精妙所在。

“新师尊”,绝不会因为缺少前世记忆產生自我怀疑;

剧本设定他是师尊,他便会从存在层面上认同。

所有缺失的记忆,都会被他自行脑补为穿越过程中的损耗;

以至於主动寻找和重构,那些他认为重要的记忆。

按崇禎的剧本规划,“新师尊”会自然而然地想要远离大明,即弟子朱幽涧的地盘,前往泰西之地。

崇禎无需具体指挥他每一步该怎么做,他自会以“师尊”的思维行动。

等到数十年后,当夏汝开在泰西產生足够深远的影响,留下符合师尊人设的经歷;

崇禎便可借二师姐的【智】道灵宝,以未来反推过去,还原师尊前世的一切。

所谓【智】道测算,並非只能由过去的因推演未来的果。

通过精確捕捉、分析未来的轨跡与成果,反向推导事物过去的起源与歷程,同样可行。

-

崇禎四年,春。

河畔码头。

崇禎坐在简陋的茶摊里,面前摆著碗粗茶,目光平静落在不远处,一艘起锚的客船上。

披著邓玉函皮相的“夏汝开”,正登上甲板。

灵识加持感知,崇禎眼前景象顿时不同。

以夏汝开为中心,整座码头,连同附近的船只、货栈、行人,已然化作一座庞大而无形的戏台。

码头眾人照常忙碌各自的生计,扛包、叫卖、登船,看似与往日无异。

实则已无缝进入了“路人甲”、“商贩乙”、“船夫丙”的群眾演员状態。

自身却浑然不觉。

事实上,【晚云高】的影响,早在去年七月便已显现。

尤其以张岱及其绍兴乡邻最为明显。

张岱与其亲友、僕役,皆在不知不觉中,被动成为了“师尊”的长期陪演。

他们默契接受了一套,关於夏汝开身世的新设定:

比如夏汝开在崇禎二年初,生过一场几乎致命的大病,病癒后性情有所改变;

比如其父母及弟妹的离世,细节与真实过往截然不同。

但他们並未因此遗忘真实的记忆。

只是在日常言行中,每当触及与夏汝开相关,可能產生认知衝突的部分时,会自然而然地绕开矛盾点;

宛如隔著第四堵墙的观眾。

既投入地参与表演,配合著夏汝开进行互动;

內心深处却不將这场戏,与真实人生混淆。

作为先天灵窍者,夏汝开实际於崇禎三年七月开始修行,即【晚云高】落下后。

但夏汝开作为“穿越者”接受的设定,是绝灵之地引气格外艰难,他从崇禎二年初修炼到崇禎三年秋,才勉强晋升胎息一层。

之后,夏汝开获得种窍丸隨机抽取名额,则是崇禎的安排,意在试探“师尊”对此事的反应。

在夏汝开的视角中,他是意外穿越而来的师尊本人,对“疑似弟子”朱幽涧建立的大明仙朝抱有警惕,不愿与崇禎及其治下朝廷產生联繫。

果不其然。

夏汝开拿到种窍丸资格后,视之为潜在风险,想方设法避开。

不仅提出將种窍丸名额转让给张岱,还不远千里,趁崇禎北巡时机进入京城,施法修改官府的名册记录;

抹去自己曾获种窍丸资格的痕跡,以期最大限度地降低被崇禎察觉的可能性。

之后,为彻底避开崇禎的视线范围,“师尊”临时决定,借与传教士邓玉函结识的契机,离开大明,前往完全陌生的泰西。

值得一提的是,夏汝开入京遭遇汤若望与邓玉函,与之深入交流,並非崇禎的安排。

而是夏汝开遵循神通赋予的人设,进行的“即兴表演”。

如何引导他去泰西,崇禎的剧本只给出模糊的方向:

探索新天地、寻找回归之机、此界隱藏的奥秘,远离“爱徒”的势力范围。

至於夏汝开去往泰西之后,会有何种行动,崇禎目前无法看透。

一切需要“师尊”自己探索。

但崇禎通过【囚誓之龕】对伶道神通的监察,已然捕捉到一些有意思的片段。

比如昨夜。

夏汝开在教堂中,与邓玉函进行了一番深入交谈。

言语间,夏汝开將“上帝”唤作“天尊”提及。

朱幽涧默默揣摩,只觉寥寥数语尚不足以分析更多。

『一切,才刚刚开始。』

朱幽涧抬手,轻推桌边一物。

那东西造型古朴奇特,主体由不知名的暗紫色灵木雕琢而成,形制既非桌案也非箱柜,象是微缩的楼阁模型。

其间嵌合齿轮、滑轨等部件,充满非此世的工艺美感。

而在微型楼阁的核心位置,交叉设有两把长约七寸、籙文流转的铡刀。

上品灵器,【百相千机剪】。

此刻,交叉的铡刀豁口,恰好对准夏汝开因光线投射,在岸上拖长的影子。

朱幽涧心念微动。

铡刀无声交错。

冥冥中,似有无形之物被轻轻剪断。

——【百相千机剪】能將修士法体视为“布料”,视修剪次数多寡,可令道途断绝,或从肉身到意志,逐步沦为持有者的傀儡。

仅此一下,夏汝开紫府道途彻底断绝。

无论他未来如何修行,修为上限將永久锁在筑基。

崇禎不惜耗费灵石,动用灵器提前飞回京师,便是为亲自布下这重必要的保险。

以確保棋子绝无可能脱离掌控,反噬自身。

此时,载著夏汝开的客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运河水流渐行渐远。

在崇禎的灵识视野中,那座以夏汝开为中心的无形戏台,也隨艘船的移动同步漂移。

周遭的百姓、走夫、船夫依旧在各自忙碌,以为自己是在照常生活。

殊不知方才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动,已成为宏大戏台中不可或缺的情节组成。

崇禎望著船头逐渐模糊,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淡淡道:

“师尊且行。”

“朕在大明,静观泰西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