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怔然。
“你可还记得,为父开创大明仙朝,目的为何”
“儿臣牢记在心。”
朱慈烺挺直背脊,肃容答道:
“推行五项基本国策,最终【徙星巡日】,令我大明所居天地升格为【明界】,成就万世不拔之【天道】!”
崇禎目光悠远,穿透信域空间,望向冥冥:
“既明此理,所思所想便不可囿於庙堂。”
“当立修真之世,观【天意】衍化,思忖得失。”
朱慈烺茫然。
“朕问你——若有一池鱼,池中儘是同种温顺之鱼,平日安静觅食,从无爭斗。这般池子,看似太平,长久以往,会如何”
朱慈烺迟疑:
“……鱼儿安顺,岂非好事”
“池水会渐渐浑浊,鱼儿会变得呆滯,肉质鬆散,最后整池鱼都死气沉沉。”
崇禎语气平静:
“可若往池中放入一条鲶鱼——生性凶猛,好动,会不断追逐、驱赶其他鱼。会如何”
朱慈烺若有所悟:
“其他鱼为躲避鲶鱼,会不断游动……”
“整池水都会活起来。”
崇禎頷首:
“鱼儿因时时游动,肉质变得紧实鲜美;水流因鱼儿穿梭,不易淤塞腐臭……满池生机,皆因『鲶鱼』存在。”
朱慈烺浑身一震。
“祸患亦是良药。”
“好教承平日久的官修知晓,头上功名、袋中典籍,並非高枕无忧。”
“有人日夜窥伺,有人不惜性命以求取而代之。”
“敌手在侧,方知惕厉勤修。”
崇禎字字如锤:
“一潭死水,可养不出蛟龙。”
朱慈烺满心震骇,只觉匪夷所思——
这岂是大明天子该说的话
“父皇……就为这个,便要放任李自成戕害官修、荼毒州县”
“此为其一。”
崇禎再度沿溪缓行,问道:
“朕且问你,创建修真界,何以推行五项国策不可”
“……”
朱慈烺自幼熟记国策的条文。
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徙星巡日。
每一个词都宏伟如天宪。
每一个目標都遥远如星海。
可若问五项国策具体该如何一步步实现
它们彼此之间如何勾连
【明界】具体会是何等模样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是父皇定下的路,是大明的【天命】。
是自己身为皇子必须为之奋斗的伟业。
至於“为什么”
朱慈烺从未真正想通。
崇禎的回答是:
“道途。”
朱慈烺怔了怔,重复道:
“道途”
“欲建修真界,必先补齐【道途】。”
崇禎沿溪缓行,月白道袍曳过岸边鹅卵石,声音平静而深远:
“再过两年,神通【信域】彻底植入大明万眾生灵之意志。届时,【信】之一道,將为此界第一条道途。”
“然,仅此一道,远远不够。”
“朕需百道爭流,万法纷呈。”
“每补全一条道途,天地间便多一例【天条】。”
“道途愈丰,天条愈密,【天道】愈近。”
山崖间氤氳的薄雾似有所感,轻轻流动。
“若只需修士数量堆迭、境界攀升,便能改天换地,朕大可效周延儒之例,將天下修士尽数炼为道奴,岂非更快”
崇禎尚有一点未曾言明。
【天意】乃天地间混沌无序、磅礴浩瀚的潜在意志。
虽由万物生灵的意念匯聚而成,却以修士灵识为主要载体,处於將生未生的萌芽之际。
而今崇禎闭关十八载,修为精进;
加之【信】道神通全面展开,对此方天地造成的显性干涉本就极大。
若再亲身入世,等同於以自身意志强行扭转眾生因果。
干涉过甚,极可能扰动【天意】自然孕育的过程,反损道途补全。
故而,崇禎只能採取迂迴之法——
借血脉为纽带,將朱慈烺的意识短暂引入信域,稍加点拨。
“……”
崇禎所言,朱慈烺闻所未闻。
他此前只知,【天意】【天命】与修士数量、境界正相关,却不知父皇儘早早將【天条】纳入了考量中。
朱慈烺深吸数口气,半晌方涩声开口:
“……贼修李自成之辈,对补全道途有助益”
崇禎頷首。
莫名情绪涌上朱慈烺心头。
他想起这些年,孙承宗师父为剿贼修殫精竭虑,內阁诸公为平定地方夙夜忧勤,母后更是时常对著奏报蹙眉嘆息……
“父皇!”
朱慈烺忍不住踏前一步:
“儿臣敢问,贼修失去控制该当如何”
——父皇凭什么断定,李自成、牛金星之辈,会乖乖按著预设之路走下去
崇禎轻轻抬手,朝身前潺潺溪流,虚虚一拂。
“哗——”
霎时间,溪水深处光华大放。
数万颗明珠自河底卵石间冉冉升起。
每一颗皆浑圆莹润,大小如雀卵,表面流转著各色微光——
有白如晨雾,有青如碧空,有赤如晚霞,亦有灰暗浑浊者。
它们缓缓飘至半空,继而围绕崇禎与朱慈烺徐徐旋转。
星河环绕,明珠如雨。
“一颗明珠,对应一名修士。”
崇禎字字如凿,刻入朱慈烺心神:
“你只需在此处,摧毁其中任意一颗——对应修士,便会神智尽丧,终生沦为行尸走肉。”
言罢,一颗色泽略暗的明珠飞出,悬停在朱慈烺面前。
“李自成。”
朱慈烺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著那颗灰珠,看著它在眼前缓缓旋转,內里依稀勾勒出一个披红袍、提断刀的身影。
捏碎它。
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个搅动数省的贼首,便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意识的抹除。
朱慈烺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
即將触及的剎那——
崇禎袍袖。
万颗明珠星河倒卷,齐齐坠回溪流之中,溅起细密水花。
“两年后,神通【信域】,將正式扎根於大明生灵。”
“无论胎息、练气、筑基,乃至紫府——只要生於斯、长於斯,意志存续便终身为【信域】所系。”
崇禎看向朱慈烺,目光深静如渊:
“换言之,万民之醒寐,皆系朕念。”
“谁能脱离朕的掌控”
朱慈烺彻底僵在原地。
脑中嗡嗡作响,似有万千雷霆於颅腔炸开。
从小到大,母后总说父皇本领通天。
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父皇之能,非止於生杀予夺,而是凌驾於眾生意志之上,决精神之存亡!
四肢百骸如浸冰窟。
朱慈烺望著眼前神色平静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皇……”
良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艰涩,连自己都觉陌生。
崇禎浑然不觉儿子的震骇。
他转过身,望向溪流西侧那片氤氳的粉云雾靄,忽然问道:
“可知,朕为何从闭关间隙甦醒,独独將你拉入此间”
朱慈烺茫然摇头。
崇禎语气平淡:
“与你两个阿弟相比,你自觉如何”
朱慈烺浑身一震。
沉默许久,方道:
“二弟慈烜天性纯良,心思敏锐,於道法悟性上,胜儿臣良多。”
“三弟慈炤性情疏阔,敢闯敢为,临阵机变、杀伐决断,儿臣……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儿臣……不过中人之资,唯勤勉二字,或可补拙。”
“不错。”
崇禎微微頷首,语气听不出褒贬:
“朕今日要拉你一把。”
“唯有如此,你兄弟三人今后爭夺国运,方能势均力敌。”
“爭夺国运”
朱慈烺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惶。
他与两位弟弟自幼相亲,感情甚篤,为何要爭
崇禎不再解释。
只是轻轻吟出一首短偈,声音悠远,如梵唱低回:
“离火燃因果。”
“后土种莲胎。”
“秦淮烟雨地。”
“雪寂释尊来。”
吟罢,他看向朱慈烺,目光深邃:
“烺儿,你便是偈中预兆的——离火。”
朱慈烺彻底愣住。
“两年之內,金陵將有一场大劫。”
“过后,至少三条道途应运而生。”
“此为天命,亦为你的造化。”
朱慈烺面上血色尽褪,急忙道:
“父皇,儿臣素来不擅爭斗,行事但求持中守正。掀动波澜、引劫燃火之事……又岂是儿臣所能为”
单看性格,崇禎与朱慈烺是相同想法。
然而——
除非崇禎以紫府灵识强行干扰,否则,【冥筌演世活字铭】的演算结果不会出错。
崇禎抬起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枪。
枪长七尺二寸,通体黢黑如墨,无纹无饰,唯锋刃处寒芒內敛。
“离开【信域】,你会忘记方才所言一切。”
崇禎將枪递出,並从乾坤袋中召唤【宙】道灵器,影响朱慈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
“在此之前,先將【照野燎原枪】练至小成。”
“再以离火意象,为朕,为明界——”
“揭开补全道途的序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