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让將军背负所有,不若我等共同担下几分。”
“纵使內阁事后詰问,母后降罪……轻重终究不同。”
“或可为將军,爭得一线生机。”
秦良玉怔怔地望著朱慈烺。
她听懂了。
朱慈烺並非对周延儒怀有多么深刻的大恨。
此举更多是想將她秦良玉,从“孤臣孽子”、“犯上弒官”的处境中,向“共担其责”拉回一寸。
良久。
秦良玉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既有此心,老身……拜谢。”
“只需殿下於海峡对岸,斗法最为纷乱之时——”
“做一个见证。”
“切莫……亲身参与其中。”
说完,秦良玉转向沉默旁听的曹化淳与李若璉。
曹化淳手持拂尘,迎上她的视线。
“將军放心。”
秦良玉拱手深深一礼。
朱慈炤双手抱在脑后,略显不耐地朝侧前方道:
“喂,姓左的,这日头都快到中天了,怎的还不开始”
正在与属下说话的左良玉身形一顿,眼底深处掠过冷意。
他毕竟是山东总兵,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即便周延儒与他商议要务,言辞间也总留著客气。
如今却被一个年方十八、素无建树的皇子当眾呼喝,语气隨意得如同支使僕役。
这让他久居高位养出的威仪,颇有些掛不住。
“三殿下稍安。”
不豫瞬息便被压了下去。
左良玉面上浮起笑容,对朱慈炤与另外两位皇子拱手:
“待名册核验无误,即刻开始。劳您稍候。”
言罢,他保持躬身姿態缓退两步,脸上的笑容仿佛被海风吹散,顷刻间沉静下来,恢復冷肃。
他走向长子左梦庚,问:
“如何了”
左梦庚手中捧著一卷名册,迅速回稟:
“父亲,参与竞演的修士共计三百三十六人,姓名、籍贯、修为俱已登记造册。”
左良玉点头,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整理腕间袖箭的左彦媖身上。
他冷硬的眉宇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忧色,踱步过去,声音也放低了些:
“媖儿,你……真要同这三百多號人一道,去爭渡海之功海上风涛不测,人心更是难料,为父实在……”
左彦媖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目光飘向不远处那支专为她配备的护卫队,连连摆手:
“哎呀爹,您不是都替我安排妥当了么”
看著女儿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左良玉转身走向二十名待命的护卫。
“尔等听好。此番渡海,旁的皆可不论,唯有一样——护得小姐周全。只要小姐安然无恙,待迴转山东,每人赏赐半两灵米。”
“是!”齐整的应诺声响起。
正欲返身,左良玉的视线骤然停在队列最右侧,末尾的护卫身上。
那人应答时並未如旁人一般昂首,反而头颅微垂。
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面容,令人看不真切。
左良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正待开口,左彦媖已像只灵巧的鸟儿般贴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
“爹,您別光顾著训话呀。快跟女儿说说,这茫茫大海上,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捷径路线私下里给女儿透点风,开个小灶唄!”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地將父亲往旁边带了数步;
眼尾余光极快地向低著头的护卫瞥了一下,眸中闪过俏皮的笑意。
左良玉被女儿这一打岔,心神果然被带偏,注意力回到眼前的海域上:
“浩瀚海峡,哪来什么取巧的捷径!”
“切记,渡海时最忌贪功冒进。”
“待灵力消耗近半,便立即停下。”
“你的护卫自会施展法术,为你构筑临时的落脚调息之处。”
“届时你务必稳下心神,恢復灵力,待灵窍充盈再行前进,不必强求一日之內抵达对岸。”
他顿了顿,神色更肃:
“还有,入夜之后,海天昏暝,视线受阻,诸多不便,亦可能潜藏意外之险。不过……”
“你毕竟是我左良玉的女儿,谅这些修士,也不敢对你下手。”
沙滩第二排。
郑成功抱著双臂,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左良玉护卫队中,某个刻意低调的背影,转而对著身旁一袭男装、身姿清雋的李香君笑道:
“香君姑娘这般放心侯兄混在队里,你就不怕……他被那位英气勃勃的左姑娘给拐了去”
李香君声音轻柔:
“方域是我养的外室。这些年他的吃穿用度、修行资粮,多半出自我手。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么”
郑成功被这直白坦然的话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们俩这关係……唉,常年漂在海上的人搞不懂喔。”
他收敛玩笑神色,认真道:
“总之,香君姑娘,待会儿渡海之时,你不妨跟著我。”
李香君微微侧首:
“莫非郑公子知晓什么旁人不知的隱秘航道,可以抄近路”
郑成功嘿嘿一笑,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弹脖颈衣领间探出脑袋,鼓著腮帮的小蛤蟆。
蛤蟆“呱”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隱秘航道没有,”
郑成功笑道:
“不过嘛,让我这『小友』帮忙,总归能省些气力。”
这时,前方海岸高处,骤然响起低沉浑厚的螺號声。
“呜——呜——”
伴隨螺號,更有早已等候多时的本地僧眾组织的仪仗,敲响了震天锣鼓,唱起古朴的歌谣,以及诵经祈福声音。
为非同寻常的修士盛会,更添庄严。
一炷香过去。
锣鼓声与吟唱声渐渐平息。
左良玉踏前数步,立於所有修士之前
海风猛烈,鼓盪起他身后的披风。
“大明仙朝立国二十载,仰赖天恩,国运日隆!更蒙仙道垂青,修士辈出,英杰遍地!”
他手臂猛然抬起,直指那水天相接、波涛汹涌的远方:
“今日,四海才俊匯聚於此,不为虚名,不逞私斗,只为印证修为,锤炼心志!”
“眼前这四百里台湾海峡,便是尔等的演武场!”
“本將在此宣布——”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三百余位摩拳擦掌的修士,声音陡然拔高:
“海峡竞演,正式开始!”
左良玉话音甫落。
前排修士之中,登时便有数道身影不分先后地掠出。
“诸位,我等先行八步!”
扮作吕洞宾的男子朗笑一声,背后双剑未曾出鞘,身形已如一道青烟般飘向海面。
他的双足並未直接踏水,脚尖將触波涛之际,足下骤然漾开一圈灵光涟漪。
竟將海水微微排开,形成不断向前延伸、直径不过尺许的光晕圆盘。
像是发光的荷叶。
吕洞宾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光晕圆盘的中心。
身形起伏,直似凭虚御风。
紧隨其后的,是倒骑毛驴的“张果老”。
他手中渔鼓在驴臀上轻轻一敲,看似呆笨的灰毛驴驀然昂首长嘶,蹄下升腾起四团灰濛濛的云气。
云气托著驴蹄,使其踏波而行,溅起的浪花沾染土黄光晕。
张果老本人更是悠閒,从怀中掏出只酒葫芦,仰头灌了好大一口。
后方观礼的吴修们见了,纷纷摇头不已。
“驴……对咱南直隶人来说,可不吉利啊。”
“何仙姑”衣袂如霞,將挽在臂间的花篮拋入海中。
花篮见风即长,化作方圆丈许、藤蔓交织的浮台。
何仙姑莲步轻移浮台,迅捷地向前滑行。
海风吹拂她的纱衣与长发,確有一股出尘仙姿,引得岸上不少男修喝彩。
韩湘子手中玉簫就唇,口中长啸,引出清越如鹤唳的音波。
音波过处,海水微微下陷,形成一条略低於周围海面的“水道”。
其余几仙亦各显其能:
“蓝采和”伸手抓出一把五彩花瓣,朝韩湘子製造的水道里洒落,登时长出绚烂的“花径”。
“汉钟离”粗豪一笑,蒲扇猛然一扇。
浑厚柔和的推力凭空而生,推动他壮硕的身躯,轻飘飘滑出海面数丈。
“曹国舅”神色端严,手中玉板望空一拋,迎风化作门板大小。
他几步踏上玉板,这玉板便如一艘灵巧的快艇,切浪而去。
一瘸一拐的“铁拐李”模样看似潦倒,实则健步如飞地跳入海面,两根拐杖划动,似划船般借力前窜……
八人法术各异,几乎是同时发动。
剎那间便已离岸数十丈,將沙滩甩在身后。
“好个蓬莱八仙!”
不少观礼的修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即便他们之前对八仙的做派有所微词,此刻见到他们这般利落又各具玄妙的“下海”方式,也不得不承认——
这八人確有狂傲的资本。
陕修姜瓖见状,冷哼一声:
“花里胡哨。”
亦不甘落后的他,忙对身旁同伴道:
“我们也走!”
言罢,如炮弹般径直衝入海中。
不是踏水,而是以护体灵光排开海水,在波涛中硬生生“撞”出一条通路。
简称——
游泳。
浙修张煌言、钱肃乐等人相视一眼,並未急於爭先。
张煌言低声道:
“渡海非竞速,稳妥为上。”
十余名浙修齐齐点头,各自施展手段,或驾驭轻灵的水汽,或凭藉精妙的控水法诀,合力组成一艘船的灵光虚影,滑入波涛之中。
一时间,竞演修士各展所学。
群星入海,场面蔚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