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席间的气氛却比州府那夜热烈数倍。
刘备端坐於主位,已初显执掌一州的威仪;陶商则安坐於左首首席,神情略微有些复杂。
此刻,以糜竺、陈登为首的徐州文武,如眾星拱月般簇拥在刘备身边。
“使君英明神武,徐州得主,实乃万民之幸!”
“若非使君明察秋毫,丹阳逆贼几倾覆我徐州基业!”
“两救徐州,使君真乃天赐明主!”
颂扬声此起彼伏,言辞之恳切,热情之澎湃,仿佛要將整个厅堂点燃。
反观刘备带来的几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臧霸乃是新降,地位尷尬,只是垂首浅酌,甚少言语;赵云本就性格內敛沉稳,此时端坐席上,只在有人敬酒时微微应和,从不主动掺和;张飞与鲁肃都是打著一身绷带伤势未愈:而张的则是无意与徐州派爭这口舌上的风头。
这一隅的安静,与对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要说这边,倒也不是完全平静如水。
只看张飞这一整晚,对身旁的张昀都没露出半点好脸色。时不时就狠狠剜张昀一眼,然后將手里攥著的烤羊腿啃得吱吱作响。
他这满腹怨气的源头,皆是来自於宴席之前的一段插曲。
当时张飞见到从州府和糜府运来的好酒,腹中酒虫作祟,直接拎著罈子就要豪饮。
被张昀看见了,便劝道:“翼德,你如今重伤未愈,饮酒易致创口崩裂,还是莫要贪杯才是。”
但张飞哪里肯听,咋咋呼呼道:“半个月滴酒未沾,嘴里都淡出鸟了!”
“今日大哥接掌州牧,俺必须得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不料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刘备听见,问清缘由后,直接严令张飞伤好前禁酒,算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此刻,见张飞又一次斜眼瞪过来,张昀忍著笑,凑近低声说道:“翼德,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可你若总这般瞪我,我只好去跟主公说,华神医告知过我,重伤期间饮食宜清淡,大鱼大肉也最好少沾————”
“嗯!”
张飞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嗓门怒道:“允昭!你可別欺人太甚!”
张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翼德,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说著他便作势要起身。
张飞脸色瞬变,一把拽住张昀的衣袖,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哎哎哎!允昭,你看你,当真了不是不过戏言尔!快坐下,快坐下!”
待张昀坐稳,张飞才悻悻道:“你怎动不动就搬出大哥这也忒不地道了!他刚当上州牧,事情千头万绪,这点小事何必烦他”
“俺这都是皮外伤,喝点酒真不打紧。”
“主公也是为了你好。”张昀收敛笑意,正色道:“而且如今我等初掌徐州,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內恐人心不稳,正需你这等大將震慑四方,翼德你早日康復,主公心里才会踏实。”
张飞听罢,看了看手里油汪汪的羊腿,又看了看张昀,有些迟疑地说道:“允昭,你给俺说实话,这大鱼大肉————真的有碍伤势”
张昀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勉强保持了郑重:“华神医確实说过,金创之后饮酒最易诱发肿疡溃烂,而肉虽能吃,亦不可过量。”
“唉!”
张飞重重嘆了口气,懊恼地把啃了半截的羊腿扔回盘子里。转而端起面前的粟米饭,將两碟醃渍的小菜一股脑倒进去,唏哩呼嚕就开始一通扒拉。
扒拉了几口,他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道:“那华神医可有说过这吃饭有啥讲究吗
”
张昀笑道:“也有。”
张飞使劲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还真有”
“华神医说,吃饭————一定要吃饱。”张昀说完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张飞先是一呆,隨即反应过来,也是拍著桌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你个允一旁默默听著的鲁肃,嘴角微微扬起,看了一眼面前的烤肉,默默地夹起一筷子水煮菜,放入了碗中。
宴席散去后,徐州文武又簇拥著刘备寒暄了许久,才陆续离去。
张昀则踏著夜色,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月色如洗,洒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也將院中的树影拉得悠长。
他洗漱完毕,刚解开外袍准备歇息,院外突然响起一个带著几分醉意的声音:“允昭,睡了吗”
张昀心头一动,赶紧披上衣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刘备竟只穿著单薄的內衫,衣襟微,带著一身酒气,脚步略显虚浮地站在那里。
“主公”
张昀有些意外,连忙迎了上去:“可是有何急事”
刘备虽面带醉態,步履也有些踉蹌,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分外明亮,其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嘿嘿,急事倒没有。”他摆摆手,笑呵呵的,“就是————有点儿睡不著。”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又看向了张昀,打了一个酒嗝:“瞧著今晚月色正好,便过来找你聊几句。”
言罢,也不等张昀回应,便晃晃悠悠地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胳膊肘往后一拄,半躺半靠地舒展开身体,面朝著满庭银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舒坦!”
张昀抬头望去,发现还真是。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高悬,清辉如水,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